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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三具新娘 雨停在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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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在天亮前。
姜青梧到义庄时,檐角还在滴水。三具尸体并排停在里间,白布盖着,像三条冻硬的鱼。
前两具是正月里送来的。第一个叫李月娘,十九岁,嫁城南绸缎商周家;第二个叫赵三娘,二十岁,嫁城北药铺伙计刘家。加上陈翠娘,三个月,三个新娘,同一种死法。
顺天府判的都是自缢。
姜青梧把白布一张张掀开。
李月娘的脸已经塌了,皮肉贴着骨头,眼窝陷成两个黑坑。赵三娘好些,只是嘴唇乌紫,像涂错了胭脂。
阿蛮在门口烧艾草,烟呛得人流泪。
“姑娘,”她隔着门喊,“要不我进去?”
“你在外头看着。”姜青梧戴上手套,“有人来,就咳嗽一声。”
她先验李月娘。
颈前一道平勒痕,指甲缝里金粉,舌尖完好。她剖开胃,果然,又一片金箔,还是那只雁。
再验赵三娘。
一样。
姜青梧把三片金箔并排放在白布上。三只雁,一模一样,连翅膀上的羽纹都分毫不差。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翻死者的耳朵。
李月娘的耳垂完好,没有耳洞。
赵三娘的也没有。
陈翠娘的,也没有。
姜青梧愣住。
她记得清楚,昨天陈翠娘的婆婆在堂上哭诉,说媳妇出嫁前特意去穿了耳洞,戴的是婆家给的金丁香。可这具尸体的耳垂上,只有两个浅浅的凹痕,皮肉完整,像是从来没被针扎过。
她转身去翻嫁衣。
三件嫁衣都是红的,料子不同,针脚却像出自同一双手。她把衣角翻过来,内衬是靛蓝粗布,洗得发白,边角还沾着一点黑泥。
姜青梧捻了捻那泥,放在鼻尖闻。
一股水腥气,混着烂草根的味道。
城西乱葬岗的泥。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阿蛮探头进来:“姑娘,看出什么了?”
“看出三件事。”姜青梧竖起手指,“第一,这三个都不是自缢,是被人勒死之后吊上去的。第二,她们死前都吞过金箔,吞的时候挣扎过,所以指甲缝里全是金粉。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这三具尸体,可能根本不是那三个新娘。”
阿蛮“啊”了一声,脸白了。
“那……那是谁?”
“不知道。”姜青梧把白布重新盖上,“所以得去问活人。”
顺天府衙,后堂。
府尹周敬正在逗一只画眉。鸟笼挂在檐下,他捏着一根草茎,伸进笼子里,逗得鸟扑棱棱地跳。
姜青梧站在阶下,等了半炷香。
“来了。”周敬没回头,“听说你昨晚又剖了一个?”
“剖了。”
“剖出什么了?”
“剖出她是被人勒死的。”
周敬手里的草茎停了停。
“姜青梧,”他终于转过身,“你爹在的时候,也这么犟。”
“我爹在的时候,顺天府没压过案。”
周敬的脸沉下来。
他五十来岁,生得白胖,平日总是一副笑模样。可这会儿不笑了,眼睛眯起来,倒有几分官威。
“你知不知道,这案子是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
“瑞王府。”
姜青梧没说话。
“长史亲自来传的话,说这三个新娘,是‘邪祟入体,自寻短见’,让府里早些结案,莫要惊扰百姓。”周敬端起茶,“你倒好,一晚上剖了三个,还剖出金箔来。你是嫌命长?”
“大人,”姜青梧说,“邪祟入体,会往人胃里塞金箔?”
周敬被噎了一下。
“我不管是什么。”他把茶盏重重一搁,“这案子,到此为止。你再查,这仵作的差事,就别当了。”
姜青梧看着他。
“大人,我要是非查不可呢?”
“那你连仵作都做不成。”
“做不成仵作,”姜青梧说,“我就去卖豆腐。反正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差不多。”
周敬气得笑了。
“滚。”
姜青梧滚了。
走到门口,她听见周敬在身后说:“你爹当年,就是这么把自己作死的。”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姜家住在城南板凳胡同,一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灶披。福伯在门口劈柴,看见姜青梧回来,拄着斧头直喘。
“姑娘,家里来客了。”
“谁?”
“锦衣卫。”
姜青梧进门,就看见卫昭坐在堂屋里。
他换了一身便服,玄色直裰,腰间没佩刀,可坐得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桌上放着一包药,还有一坛酒。
阿蛮缩在灶间,不敢出来。
“姜仵作。”卫昭抬眼看她。
“大人怎么找到我家的?”
“京城不大。”
“京城是不大,”姜青梧在他对面坐下,“可锦衣卫要找一个人,也用不着亲自上门。”
卫昭没接她的话,把那包药推过来。
“金疮药。你手上有伤。”
姜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昨天剖尸时,刀滑了一下,虎口划了道口子。她自己都忘了。
“大人有话直说。”
“锦衣卫缺一个仵作。”
“我不给锦衣卫卖命。”
“不是卖命。”卫昭说,“是验尸。你验的尸,我保你活着。”
“大人凭什么保我?”
“凭我姓卫。”
姜青梧笑了一下。
“十七年前,卫家满门抄斩。”她说,“大人这个姓,可不太吉利。”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可卫昭没恼。他看着她,眼神里甚至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笑,又不像。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才要查清楚。”
“查什么?”
“查十七年前,为什么卫家非死不可。”他顿了顿,“也查五年前,你爹为什么非死不可。”
姜青梧的手指在桌下蜷起来。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必信我。”卫昭说,“你可以信条件。”
“什么条件?”
“你做锦衣卫的复验仵作,我让你看姜九的旧卷。”
姜青梧愣住了。
顺天府的旧卷,她求了五年,府尹换了两任,谁都不给她看。她只知道父亲的卷宗存在架阁库,可那地方,没有令牌进不去。
“你能让我看?”
“能。”
“现在?”
卫昭站起来。
“现在。”
姜青梧看了他一会儿。
“我答应。”她说,“一个月三两,不包埋。”
卫昭的嘴角动了一下。
“五两。”
“成交。”
顺天府的架阁库在衙门后院,两扇铁皮门,锁都锈了。
管库的老吏姓胡,提着灯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咳嗽。
“大人,这都多少年了,卷宗潮的潮、蛀的蛀……”胡吏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姜青梧走进去,眼睛被灰呛得发酸。
架子一排排,贴着签子:洪武、建文、永昭……她找到“昭宁十八年”,抽出一摞。
姜九的卷宗在最底下。
她翻开。
尸格、验状、结案文书,都在。字是父亲的笔迹,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缺了一页。
不是虫蛀,不是水泡,是被人整整齐齐撕走的。断口很齐,像用尺子比着撕的。
“这一页呢?”她问。
胡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我不知道。”
“你知道。”姜青梧盯着他,“这库里除了你,还有谁有钥匙?”
胡吏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饶命!五年前,有人来调过这卷,拿着北镇抚司的牌票,小的不敢不给啊!”
姜青梧转过头,看向卫昭。
卫昭站在灯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我。”他说。
姜青梧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五年前,我查到姜九。”卫昭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天。卷宗是我调走的,那一页,也是我撕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姜青梧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名字?”
“卫氏遗孤,年九岁,未死,藏义庄三日,送周百户处。”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那你为什么要撕?”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一行字,能证明两件事。”他说,“第一,卫家不是谋逆,是灭口。第二,动手的人,还没死。”
姜青梧盯着他。
“谁?”
卫昭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锈铁门。外头天已经黑了,衙门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姜青梧。”他背对着她,“你爹死前,见过我。”
她猛地抬头。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卫昭回过头。
“他说,‘我那闺女,性子犟,别让她查下去。’”
他顿了顿。
“可我看,你是不会听的。”
姜青梧没说话,绕过他,走进夜里。
雨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