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长风》他人已歌

33、归葬茂陵 素衣送到，

　　素衣送到，宫中待答的事也送到了。

　　卫子夫让放在两边，先问来人哪一项不能等。宫人本想请她都暂缓，听见皇后问，才把必须今日定下的说出，余下另候。她点头，拿起素衣，手指在领边停了一下，才叫人帮着换。

　　卫青死了。

　　报讯者已经将来处说得分明，她仍把弟弟最后几日能否进食、何时不再清楚这些小处问了一遍。来者不是时时在病榻旁，没有全能答。她没有为难，只命把真正能说的留下，不必为了显得尽心，将没见过的安稳一齐添上。

　　消息从宫外到这里，经过传递，仍带着家人手忙脚乱的一面。不是一位大司马只须闭眼就能将所有部属、食用、家中人都分付得齐整，余下只待荣耀归葬。有人还在核一项未回的借物，有人哭得不能继续说，旁边便换个人来接。

　　卫子夫听着，先难过，随后又觉得这样才像她的弟弟。青一生做过许多事，不必连死前也被写成能给所有人留完备出路，才够得上天子的将军。

　　关于茂陵葬事的消息另报。

　　天子给的荣遇、陪葬的安排，自有相应处办。平阳一方有关合葬的旧议也在往来中另行说到，家中须核的仍按各自来处核，不因外头都在讲大将军便混作一项。卫子夫听过，只知道弟弟往后的所在将不再是那道能派人问安的府门。

　　宫人问要不要将每一项再念一遍，她说不必。听得再熟，也不能使自己像亲眼站在茂陵那一处，看见土如何落下。她留在宫中，所能得到的是获准传来的消息，不是想到弟弟便可出门的一条路。

　　她坐了许久，才发觉身边人都没有吃食。

　　“先分着吃，不必都陪我。”

　　宫人低声应，却没有立即散。她便叫与自己有事的留一个，余下各按原来该做的去办。不是不愿人陪，只怕众人越静，自己越要在他们眼前做好一个受得住的皇后。

　　刘据来时，她刚将一项家中传话听完。

　　儿子进来行礼，比平日慢，看得出有人嘱咐不要多扰。他先问母后能否歇，卫子夫让他坐，不必一开口就像来劝一位不认识的长辈。太子这才说自己也想去见舅家，怕此时人多，反添忙乱。

　　她告诉他，可以先问对方真正缺什么，再决定带谁去；不能因自己是太子，便以为每一家都须在丧中再腾一顿体面招待。刘据点头，随后问舅父有没有交代自己什么。

　　卫子夫看着儿子，心里突然发紧。

　　他还在寻找一条能同舅父最后相接的话，最好不止礼节上的问候，而是自己如今该怎样做，才能让那份长久的亲缘继续有着落。她也想要，可弟弟并没有为了每一个亲人的不安都预备一段遗言。

　　“有告诉家中办理的事，不是对每个人都留一句。”

　　太子低下头，没有再追。她又说，想记舅父便记自己见过的，不必非得最后一刻特地提过你，前些年的相见才算有分量。刘据想了想，讲起幼时一次来见，舅父听自己说礼文，竟没有如别人那样一上来就称聪敏，只问明不明白其中一项。

　　“我那时还不高兴。”

　　卫子夫听见，嘴边动了一下。她记得弟弟也提过，说太子小小年纪已太习惯人先夸，自己问多一句，倒像做了错事。那时她忙着别的，只笑着让弟弟别把孩子问哭，今日听儿子亲口讲，才知那一回竟也留在他心里。

　　他们坐了一阵，没有再把舅父化作一句往后必有庇护。儿子能记得，也能难过，不能继承舅父全部军中位置，替母亲将孤立一把抵掉。

　　外头又有家话传来，是卫青长子伉那边所问。伉继父爵，家中人便都先看他的意思，可他连一件近身旧物是否宜留，都还想先向姨母问明。传话者将东西的样子讲了，说原来不起眼，父亲却常用，若家人想留，是否显得不知礼。

　　卫子夫听见，眼前忽然有了弟弟活着时使用那件东西的动作。她没有一口许所有旧物可由家人自行取，先请按应办之处问清，若不在必须交办之列，家中留念并无须为不贵重而再自疑。

　　传话人退下，她又叫回来，让带一句给伉，家里不知道的可以问，却不必为了已经成了长平侯，便连自己想留父亲一件小物的心意也先藏住。那人答应，问除此还有什么，她想了许久，才说先这句，别添姨母已经替往后的事都想妥。

　　伉从前受过爵，也失过，如今承父爵，更要在旁人的看顾与指望里重新站稳。她不能因为自己是皇后便替他担保不再犯错，更不能把父亲的功都变成儿子应被无限宽免的债。可是一个儿子失父时想知道还能留什么，她仍愿接到这句话，而不是从此只在官爵消息里读见侄辈。

　　太子听见一部分，问要不要自己另去安慰。她答先按已经问明的去，不必一去便告伉要做得像父亲。他们从小已听得太多，父亲才亡，再将长平侯三个字放到每一项吃睡前面，家里便没有一刻能先做一家失去亲人的人。

　　刘据点头，又将自己准备的一件普通东西交给宫人，说明送给家中日用，不是另有话要人猜。卫子夫看着，忽然有些感谢儿子没有为了显仁厚，把每一次探望都做成必须被转述的恩惠。

　　儿子离去后，陪她多年的宫人收起一器未饮的水，轻声说青将军上回来过，临走曾问皇后是不是又忙到夜里。卫子夫立刻抬头，问如何答的。

　　宫人说照实答有时晚，将军只称知道，未再留话。她听罢，心里一阵细痛。弟弟并非每一次都把关心说得足以收入家记，他只是问过，知道姐姐还会这样劳累，随后又去做自己的事。她若今日没有偶然听见，竟会以为上回相见全剩那些公事。

　　她叫宫人往后自己也记得去歇，不要因皇后尚坐，就一直站着。对方原要称遵命，又慢慢改口，说今日会去歇，请皇后也吃一点。卫子夫点头，吃了几口，不将这当作已从丧痛中平复，只是在弟弟再不能问的那一件事上，替自己留一点能继续的力。

　　武帝后来来到，她起身迎。

　　他让坐，目光从素衣移到案上的葬事消息。没有人先讲别的话，皇帝问前头是否都已报明，她答明了。皇帝说青有功，葬事自会按所定妥办，让她不必再为外围一处处操心。

　　她听得出这并非敷衍。帝王失去的也是真正能任大事的人，不只是皇后一个弟弟。可他能说的妥办，不能填回她从此再也不必等一个家中问候的那一块空。

　　“家中旧人还在问去处。”她说。

　　武帝抬眼。

　　她没有将所有姓名一并推出，只说弟弟病里已请分清，本来有职命的不要误，私下等候的应给回话，别因将军一死就都称从未听说。自己不是请求将军府永远留住旧部，只求已经应给的不要因无人再催便消失。

　　皇帝听罢，命人把相应事项带到，仍按各自所属处办，不由皇后另许任用。他没有斥她多事，也没说从此只要卫家开口都能照顾。

　　卫子夫答应，将自己真正知道的几项交由规定来路，不拿一次面见再夹进从未核清的请求。皇帝坐了一会儿，讲到早年卫青初受用时如何不多言，她听着，心里却想弟弟在家也会有不肯让人的时候，会记错一件东西，还会因姐姐揭短而急。

　　她本来想说，话到嘴边却停住。不是怕皇帝不爱听，是此刻一讲，自己恐怕就再不能按方才的声音答他。皇帝见她不语，让人添水，没逼她继续称谢。

　　这个短暂安静使她几乎想问，能不能再让她只做一会儿青的姐姐，不必等每一项家事都被听成外戚所求。她没有说出口。皇帝已经起身，有前头的事要去看，她也知道帝王不能因自己一份哀痛永远停在这里。

　　送走以后，她让宫人将案边一项未完的整理放着，自己先到里间。

　　没人催她。她坐下，看到新换的衣物整齐摆好，忽然想起小时候弟弟翻一段矮墙，摔得额头破了，却坚持说没哭，是姐姐先嚷。她记得自己明明扶着他，他反过来把她的袖子抓得紧，直到有人来才松开。

　　这些年她一直想问，青究竟还记不记得那一回。每次见面却先问军中、家中、谁应得什么，等到将说一段无关紧要的笑话，外面已有需要他去的人。

　　她伸手去取小札，手停在半空。

　　宫人以为又有话要带，马上近前。卫子夫看着对方，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了。不是忘了要问什么，也不是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送，是世上已经没有一个青可以在接到以后皱眉，说姐姐总记着这点小事。

　　葬事消息又来一回，她重新出去听。

　　有关茂陵的荣遇一项项报完，来者等着皇后的答。她没有说这些全无用，也没要对方一定懂她心中仍缺什么。对一个有功的将军，尊荣自有其重；对姐姐而言，它们同样不能代替弟弟再开一次口。

　　她按所须回明，叫人把传话者安排歇食，随后将相关旧物分好。能交外头核的交，自己所留不混作官中应取，家人若有亲自想留的念物，先指明，不许在哭乱时随手拿走又没人知道。

　　夜里，她问宫人有没有仍等回话的旧事。

　　几项报出，她都听了，能定的定，不能的说明还须问哪里，不让别人因不敢催丧中的皇后，便把自己整个日子也停下。办完，屋中终于只剩一盏近灯，她坐在灯外，素衣的袖子轻轻落到膝上。

　　宫人进来收去白日旧物，她指了指应留的那一份，随后独自坐了片刻。那只差一点写出的问话没有被收入任何一束待送的书。往后再有军情、太子或家中求告，都还会有人来，也会有人应，只是那件关于矮墙的旧事，再没有可送出的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