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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南地的新封侯 许朔数完车 ...

  •   许朔数完车上的粮袋,又下车数了一遍。

      “还是少?”上手问。

      “不是袋少,是吃粮的人少。”

      上手伸手取簿,说路上已有几个病留,不必到了地方再算他们。许朔没有立即递过去,指着自己写在边上的名字,问杜成算不算病留。对方看了一眼,说原先报来的便是如此,先按报的抄,后面自会有人收齐。

      车队已经停到粮场边。前头的人卸袋,后头的怕等久了耽搁归路,催赶牛车挪出位置。许朔抱着簿从轮旁退开,见一车倾斜,忙伸手托住将滑的袋口。牛往前一挣,车轴发出沉响,几个役夫一同推,车身又陷下去一些。

      他只跟这一队,不知道军中别处怎样,也没有统帅帐里的消息。前一年试写了几回,后来有一支转输队缺能抄取交接的人,叫他先跟着做。他仍须搬、须走,夜里把同行者报来的取用记妥,到了交付处,再给领队与上手核看。第一回领到不必每日重新寻的工钱,他便托熟人带给母亲一部分,余下紧紧包在衣里。

      如今军中在河南地取胜的消息已经传来,人们说卫青将受封,粮场的交接却比前几日更急。有人从前头带回伤病者,有人要向新设的去处调运,车来车去,每一辆都要有空地转身。上手不想让许朔拿一份私记堵住此处,他自己也知道不该堵,便先收起簿,和役夫们把陷车上的粮卸下。

      袋子沾了湿泥,不能直接堆到干粮上。他拉一张用旧的垫物,铺到高些的地上,旁人嫌远,他便先背过去。来回搬了几趟,肩骨磨得痛,脚下却渐渐能走稳。最后一袋卸完,车夫催着套索,另一侧却忽然有人叫。

      许朔以为绳又卡住,扔下手里的空袋赶去,看见一个役夫的脚陷在轮旁,人已倒下,仍不肯将脚乱抽,怕轮子往回压。牛被几道声音惊到,正要挣,车夫抓住辔,骂后头的人别再推。

      许朔跟着顶住车边。车身比他想的重,纵使粮已卸,松软的地也不肯让轮轻易出来。有人要拿木撑,偏找不到够长的,便去拆卸别处垫袋的横木。领队赶来,见牛脖颈上的皮已经磨破,先让车夫解开一边,不要把牲畜也毁在这儿。

      “脚还在下面。”许朔喊。

      “我看见了。牛若乱蹿,他脚也别想留。”

      领队没有训他,只叫他站稳,等绳松下来,一齐往旁边掀。许朔的手被粗木扎进一根刺,疼得发麻,不能松。他看着压住脚的轮沿,听见倒下的人不断说自己还能走,不要把他留在这里。

      绳终于松开,众人将车抬歪,那人缩回脚,裤腿破了,脚面已肿。许朔伸手去扶,对方却想站,膝盖一软,又坐到地上。他先看那头牛,再看自己的脚,嘴里仍说不碍事,不过扭了,歇一歇便好。

      领队叫他先退到棚旁。许朔陪着走过去,原想让他坐在高处,那里已有收好的粮,不敢擅挪,只好把自己方才铺的垫物折起一角,让他坐。那人痛得出汗,问这一坐是不是就算病留。许朔答自己不能定,先看伤怎样,别再站了。

      “你写的时候,别说我不肯干。”

      许朔点头,去借水,顺便把自己手里的木刺挑出。刺很细,挑半天才断,指腹上留一个红点。他刚才以为不过卸一辆陷住的车,到了自己手上已要花这样久,被轮压住的人却仍在急着证明能走。

      车终于被挪到硬地,后面候着的又开始动。有人庆幸牛只擦伤,没耽搁归程,也有人帮那伤者把随身包取来,放在够得着的地方。许朔回到粮旁,看见自己丢下的簿被风吹开,赶紧压住,先记方才那人是谁、脚伤后去了何处,才把前面未核清的几行继续往下数。旁边一个役夫说杜成若还在,定要骂他们拖得慢。

      许朔停住:“他在哪里?”

      那人朝后头偏了偏脸,说跟晚一班的车走了,腿肿,不能再自己赶。他原要回家,听说病留的人须候下一处接收,便又忍着没走。许朔往后看,几辆收容病者的车停在低棚旁,棚顶压着厚尘,没有人过来替他们收东西。

      卸粮这边叫他,他只好先去核数。上手拿起原簿,问方才卸下的有多少沾湿,他照亲眼看见的说,未伤袋、只湿外层的另放。对方终于肯让他把两种分开,却仍要他先将病留那几行抄净,别把后来听到的插进同一处。

      “我去看一眼杜成。”许朔道。

      “看完也不能叫粮场等。”

      他答不耽搁,借装水的木器,穿过来回的车。低棚旁有人躺着,也有人还能坐,见他找人,先问可有医者。他说没有,一时不敢把水举得太高,怕只因自己带着器物,便又让人认作来安排他们的。

      杜成在最里侧。腿用一块旧布裹着,布边沾了脏水,脸比记忆里瘦。他见许朔来,先问那车粮交了没有,听说已卸,便笑说总算不必再叫自己从车底爬一回。

      那一回在路上,绳从车底卡住,众人越拉越紧,是杜成俯身钻进去把结解开,爬出时膝上磨破。许朔当时只知道自己能将簿藏到怀中,免得被车轮碾散,并未看那伤后来怎样。他们一路互借过器物,分过干粮,没有说到生死,也没有定下患难相托。

      “家中知道你病了?”他问。

      杜成摇头,说到了下个有熟人的地方再托,偏偏这一班一换,熟面孔越来越少。许朔问他的住处,他慢慢说,怕许朔不懂,又说家门旁是一个修坏车的老头,外人寻时先问那一处就能找到。

      许朔将住处记在自己的短记上,杜成见他真写,神色有些不好意思,说也不是求他专为这点事往返,只要若有人问,告诉自己还跟到此处。他想从席上撑起,腿一用力,额上便出汗,只好慢慢躺回。

      水喂了几口,便不能再咽。许朔去寻管收容的人,对方正同车夫争几名病者是谁送来,见他来,叫他把所知的人先报上。杜成被写在病者里,旁人便以为已经有处接手;这里等那边一声交付,那边却还忙着粮车,两个地方隔着的路不远,谁也没有真正走过来。

      许朔让人先去看,不敢等自己写完。那人最终跟来,查过杜成的样子,叫替他挪到通风处,再寻能处置病伤的人。许朔同另一个役夫抬席,刚抬起,杜成伸手抓了一下他的衣摆,随即松开,像要提醒别碰着腿。

      等人终于来,杜成已不再答话。

      许朔被请到棚外。太阳照得眼睛痛,他看见自己指间沾着一点干裂的泥,擦了几次没擦净。来的人问是谁,同车者答杜成,病在路上已有几日。又问家属在不在,众人都摇头,许朔才说自己记了住处,能交给经手人。

      对方取过,看了看,让他另誊到该记的地方。这句话并没有恶意,也确实需要,许朔却忽然不想把短记交走。他怕一交,自己又要同粮场那边一样答已经有人收了,往后谁再来问,便只能指向一个不知还在不在的人。

      他留了自己的,将住处另抄一遍,写明病中由同队载到、在这里死去,不曾自己离开队伍。经手者看过,问最后是何人亲见,他报自己的名。对方点头收下,叫他不要堵在病者旁,后面还有人须挪。

      回粮场时,已经有人宣布封侯的消息。新封长平侯是卫青,有人说同队亲属在军中做事,往后定有更多机会。几个役夫停下来听,先笑,随后各自去找自己的车。上手也从棚里出来,问送消息的人是否另有定下的交付时日,得了答复,便让众人加紧,将刚腾出的路留给下一班。

      许朔从笑声旁经过,没有觉得谁不该高兴。战事取胜,他们少担一段惊险,粮车也可能早些回去。只是杜成听不见了,他不知道若早一刻告诉,对方会不会也同这些人一样笑一下,念叨回家还能说自己跟过这趟。

      上手叫他过去,指着尚未交的簿,问数目究竟能不能合。他将杜成前后所食的粮补到原记旁,死后便不再续算,自己接过的那一份也不因人不在就挪给旁人。这样一来,按到达人数合出来的耗用便又多一项,原先一笔带过的病留也须重分。

      “你这样添,前一束也得拿回来核。”上手道。

      “他前头吃过,到这里才死。”

      “我没说他不吃。你原先不是写病留?粮到哪里归哪一处,如今又添死,是要我这一处替路上全认?”

      许朔将笔握紧。他不是来替每一处定责,也不知道上手怕的具体是哪一层,只知道若照旧交出,杜成便仍在下一班也许会送来的病者中。住处记在另一边,粮记在这一边,人人手中各有一段,合起来却找不到他已经死过的时刻。

      车夫来催,归路要走,不愿再留。上手让他把该交的先誊清,余下可另记,许朔看了看两份之间的空处,问能否至少在病留后写明后续已报何人、何处收讫。上手说自己不认得那经手人,须等对方来核。

      “那我去请。”

      “粮场不是只等你一人。”

      许朔没有再说。他坐到地上,把最早那束摊开,找到杜成头一回领用的地方,从那里开始补。别人从他身旁搬过粮,脚边的土被踩得发硬,他只将简往膝上移,不让他们让路。

      晚些经手病者的人果然来了,肯认收到杜成住处与死讯,却不能替上手把沿途每次耗用都算清。两个人争了一阵,最后由许朔把自己亲手交过的标出来,其余按原来所报留下,等下一处核问。没有人因为这一行就立刻把钱粮送到杜家,连他什么时候能归葬,许朔也不知道。

      上手把他添满边角的簿推回。

      “重抄。”

      许朔抬起头,对方将一束空简放下,说这些小字谁都看不清,要他重新誊净,别等最后关门才又说差一个人。

      他接过来,没有争今日多做算多少。封侯的消息已从另一头传走,粮场只剩要交的车,卸过的空袋挂在棚旁,被人一只只拍去泥。许朔先写杜成的名字,写到死字,停了一下,又把自己何时亲见的那段接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河南地的新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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