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小满》6128向阳花开

2、赠小满 相知

　　后来她知道，男人叫沈砚，是省城师范大学的硕士研究生，读教育学，明年毕业。那个孩子叫豆豆，是沈砚房东家的孙子，豆豆的爸妈在南方的厂子里，一年回来一趟，豆豆跟着奶奶过。豆豆的功课没人管，学校里新开了什么"网络同步课堂"，奶奶家没有电脑，也拉不起网线。
　　沈砚在雁城做毕业前半年的调研，课题是铁路沿线小站职工子弟的教育状况——小站职工三班倒，孩子放学没人管，完全靠着邻居或者爷爷奶奶照看。他住在导师介绍的豆豆奶奶家，每周末带豆豆来网吧，上一小时网课，再领着孩子查半小时资料，剩下的时间，他就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写他的问卷。
　　星期六来一次，星期天来一次，风雨无阻。
　　小满渐渐摸清了他们的规律。上午九点半进门，十一点半走。沈砚总是要两杯热水，她就去后面的休息间用自己的杯子给他倒，一杯给他，一杯晾温了给豆豆。豆豆喝水的样子急，沈砚就用手背试一试杯壁，说："慢点，又不跟你抢。"
　　第一次给她书，是一个月以后的事。那天沈砚结账，看见吧台上摊着的《平凡的世界》，书页卷了边，是本很旧的盗版本。
　　"看到哪儿了？"他问。
　　小满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掌把卷起的书角压平："孙少平刚去黄原揽工。"
　　"后面更好看。"他说。顿了顿，又说，"不过揽工那几章，最疼。"
　　就这一句话，小满记了很久。在这条斜街上，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最疼"这样的话。网吧里的人说话都是短促的、粗糙的，喊着要机子，喊着要泡面，喊着骂队友。只有这个人，会用"最疼"来形容一本书。
　　下一个星期六，沈砚来的时候，背包里多了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吧台上，说："我们图书馆处理旧书，我挑了几本。你在这儿上班，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纸袋里是四本书。《呼兰河传》《边城》《契诃夫短篇小说选》，还有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厚得像块砖。词典的扉页上有字，是钢笔写的，笔画瘦而清："赠小满。落雪的日子，书比炉子顶用。——沈砚"。
　　小满捧着那本词典，半天没说出话。她想说太多了，我不能要；又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叫小满。后来才想起来，她的工牌一直挂在胸前，林小满。
　　"多少钱？"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图书馆处理的书，五毛钱一本。"沈砚笑了，"词典是我自己的，旧了，不收钱。"
　　他说完就领着豆豆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词典你查一查就知道了，世界上大部分字，都认识你，就等着你去认识它们。"
　　那天豆豆的英语课，小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吧台后面，把那本词典翻来翻去，从"砚"字查起。砚，砚台的砚，跟石头有关。她看着那个"石"字旁，看了一路。
　　雪一场一场地下。网吧的玻璃门上结了冰花，豆豆来了就用手指抠，抠出一个小小的圆洞，从洞里看外面的雪。沈砚戴着毛线手套抄问卷，手指冻得发红，小满就把休息间的"小太阳"电暖气搬出来，放在他们那两台机子中间。
　　"这多不好意思。"沈砚说。
　　"这边的暖气不足，加一个小太阳会暖和些。"小满说完，望着沈砚。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很浅，像宣纸上一笔淡墨。"那等豆豆考了全班前十，请你吃砂锅。"他说。
　　豆豆期末真考了全班第八。砂锅是在斜街口那家老马吃的，三个人，三锅，豆腐的、丸子的、排骨的。豆豆吃得满头大汗，沈砚把自己锅里的丸子都拨给他，又给小满的碗里添了一勺汤。窗外的雪还在下，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在玻璃窗上糊了一层白。
　　"小满姐，"豆豆嘴里塞着丸子，含混不清地说，"我哥说你是网吧里最好的人。"
　　"胡说八道。"沈砚喝住他，耳朵却红了。
　　小满低头喝汤，汤是热的，一路烫到心口。她想，十九年了，好像还没有人，这样郑重地坐在她对面，请她吃一顿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