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野泥巴地》此紫沅

12、君归矣 君归矣 天色已

　　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只余一轮圆月清冷地照射着地面，裘曼和牧野就在清风叙叙间走回家。裘府和牧府皆在城中，并且比邻而居，他们两家相熟多年，关系甚为亲厚。裘曼和牧野就更不用说了，青梅竹马，常来常往。

　　走至家门前，牧野停下了脚步，侧头问，“我哥回来了，不进去看看么？”
　　“牧原哥哥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两日了。”
　　“我就.....不进去了吧.....”
　　“你那么着急拉着我回家，不就是为了见他？”
　　裘曼顿时噎语，轻瞪了牧野一眼，先一步往牧府里走去。

　　一入牧府，先进前庭，眼前是一片宽阔的空地，供日常操练习武而用。左旁亦栽有郁郁葱葱的竹林，掩映着一方凉亭；庭前还栽有一棵凤凰树，花开的时候青翠的叶与殷红的花两相交织，显得无比美满而富有意趣。穿过这片空地，然后才是来到起居内室了。

　　裘曼四处张望，却没找着迫切想见的身影。牧野跟了上来，“等会儿，我进去帮你看看。”说着随即便进了内院。

　　裘曼在原地稍稍等候，心里忐忑万分，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漠遥遥，驼铃悠悠，将军征战几时归？君归矣。君归矣。

　　忽而竹林深处有曲乐声传来，琴音方起，却是浅尝辄止。不过，还是被裘曼捕捉到了。她终于挪动了步伐，轻缓向前，越往前却越急促，心跳的声音在耳膜处震颤低鸣。她再也看不着别的事物了，只是盯着近处的暗淡人影。不！他在月色下熠熠生光！

　　牧家向来崇文尚武，偏生得两位公子又皆是文武双全，只是朝廷缺乏将帅之才，所以牧原年纪轻轻便受命戍边，领兵降敌。裘曼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岁没见到牧原了。

　　那人却也仿佛得了感应似的，扭头望向这边，瞬间四目相对，惊为天人！
　　“小曼？”
　　“是我。牧原哥哥。”
　　“许久不见，咱们小曼长成大姑娘了。”
　　“牧原哥哥，你变黑了还瘦了。”
　　裘曼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是一张熟悉到常常都能看见，却又有点儿不同的陌生的脸。可以说，将牧原和牧野放在一起，完全是一模一样。他们是一对双生子。

　　此刻的牧原，一副精壮挺拔的身躯，剑眉星目，薄唇紧闭，面若流星。哪怕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胸中也似有万丈丘壑，起起伏伏，让人猜不透也看不清。

　　牧原在军中不怎么会笑，偏生今夜他听得裘曼一言，居然笑得声音爽朗，仿佛他从来不是什么威震三军的将领，而只是一个温厚亲人的邻家哥哥。

　　“哥，原来你在这啊。”牧野终于找过来了。
　　“娘的琴坏了，我帮她修一修，刚巧弄好，你给她送进去吧。”牧原小心地捧起那把琴，递过给牧野。
　　“好！我来送，你俩说话。”牧野接过琴，回屋了。

　　这会儿的气氛忽然冷了，俩人都顿觉有些尴尬，沉默片刻后，裘曼开口了，“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还得有些日子的，朝中有些事要处理。”
　　“好....那改日再见，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的，就在隔壁，很近的。”
　　“天色很晚了，我就看你进门，走吧。”

　　牧原将裘曼送到门口，看她进了门，便折过身回来去看看母亲。屋内母子俩聊得正是火热，牧野在外一副高冷的样子，在家哄长辈倒是有一套。牧夫人看牧原来了，满眼慈爱地望着他，温和地问道，“小曼回去了？”
　　“是。”
　　“这姑娘倒是不错，从小看着长大的，性子、家底都清楚。说来和你二弟也堪配。”
　　“娘！您这怎么说着话扯我头上来了。我还早着呢！倒是哥，再不定亲就成老男人了！”牧野一听，赶紧将那话头引到牧原身上。

　　“你小子，欠揍了是吧？”牧原拔高了调，想吓唬吓唬这个没大没小的。
　　“哪有这么说自家哥哥的。”牧夫人嘴上嗔怪，却还是用手轻轻一拍打，帮牧野掸去了衣裳上的尘土。
　　随后接着说，“不过，你说的也有理，原儿是该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娘也去外头给你物色物色，你要是有中意的，也和我们说一声。”
　　“哥，小曼不就挺好嘛？”牧野憋了一脸坏笑。
　　“别乱说！免得不小心传出去，误了人家姑娘的清誉。”牧原马上打住，牧野也就不再提了。
　　“好了。你们也回去吧，我得歇息去了。”牧夫人笑着把两兄弟请出去，转身回屋歇着了。

　　转眼便到了仲夏节。华府里一早就有人在吵吵嚷嚷，将华初然难得的懒觉给折腾没了，她只好起身洗漱，出门去给长辈们问安。今日的日头倒是够毒辣，仆人们来来往往的，洒扫、浆洗、采买，也有在膳房里准备做青糕的。

　　华初然途中听闻，父亲的意思是，今日多包几样馅儿，给周边邻居也送点去尝尝，加上华府上下一大家子，也须得准备好些呢。她和雨烟来到正厅，向长辈们微微俯身行礼，“仲夏安康。仲夏安康。”
　　“难得今天都这么人齐，真是开心。”父亲说道。
　　“是啊，我这个做娘的，平日里也见不着几回然然呢。”二夫人也念叨起来。
　　“初然啊，往后你可得常去看看你娘才好，免得将来弟弟妹妹和你不熟。”父亲玩笑似的接道。
　　“什么？！！娘，你.......！！！”二夫人没有回答华初然的话，只是轻轻地笑着点头。
　　“太好了！改天我出去采买多些好吃的、好玩儿回来给你们~~”说着，华初然迫不及待地搂过去二夫人的胳膊，上下细细打量起来。

　　“是啊冯媛，你缺什么就派人和我说，我好叫人给你置办妥当才是。”母亲发话了。
　　“好。多谢夫人关怀了。”

　　“母亲，刚才我看膳房忙里忙外的，今日有什么好吃的？”华清悦问夫人。
　　“做青糕，今年做的多，所以就忙了些。”
　　“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也来动手做几个？”华清悦来了兴致。
　　“我可不折腾，你们玩吧！”华文安从椅子上弹起，匆匆一礼，拔腿就走。
　　“二哥，你干嘛去？”华清悦追问。
　　“和朋友约好了赛马，晚上再回来吃顿大的。华文安边走边答，话音刚落，人已没影儿了。
　　“这孩子。”大夫人吩咐了人也拿些材料过来正厅捣鼓捣鼓。

　　华清悦挽了衣袖在盆里净手，抬头看到坐在那里的华初然，“你不来帮忙吗？别想就等着吃啊！”
　　华初然对这一出倒是始料不及，她轻轻把手从二夫人身上撤下来，便也过来净手。

　　大夫人就开始教她们做青糕的步鄹，青糕从采摘艾草、到清洗、蒸煮、捣碎成泥再取汁；从揉面团到备馅料，却也繁琐。好在这些已经有现成的材料，她们只需要擀面皮、包馅儿就成了，图一乐呵！忙活下来，也是肩酸背痛，两人搁一块捣鼓了半天，你嫌弃我的，我嫌弃你的，终于弄完了。

　　父亲早已经回书房去了，二夫人看了会儿也回去歇着了。大夫人这会儿正叫人把青糕拿去蒸熟了。
　　华清悦特别嘱咐一声，“我做的那几个面上是有红点标记的，记得给我装好一会给我拿过来。”
　　华初然这会儿无事，便和雨烟回去知有苑了，也歇个午觉。

　　膳房蒸熟青糕以后，真的送了一笼面上缀了红点的青糕过来给华清悦。她捏出一个尝了尝味道，觉得还挺好吃。没过一会儿，她便和丫头拎着食盒，悄悄从侧门溜出去了。她们来到街上，在一家叫‘章家医堂’的门前停了下来，丫头只身一人进了医堂，果然领着一人出来了。

　　章择许久没见华清悦，却是倍感意外，“三姑娘，您怎么来了？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我没事。今日是仲夏节，我想让你尝一尝我......家里做的青糕。”
　　“多谢三姑娘了。”章择识趣得很，没有客套推拒，马上接过食盒，拿出一个尝了味道。
　　“这青糕青翠欲滴，衬上一点红更显可爱了。想必你们家也很是费心做了。味道很好。”章择用心地夸了，“三姑娘，您稍等我一会。”

　　说完，章择便转身进了屋里，很快，他就提着几大包走出来，“这是几副消暑的方子，天气炎热，送给您，回家叫人煎了喝来解解渴，对脾胃也好。”

　　这倒是个实在人，不扫兴，也会做人，待人处事彬彬有礼，从不逾界。华清悦微微笑了，着丫头接过那几副方子，便告辞回去。

　　这边华初然一觉睡到了晚膳时候，连膳房的人来送青糕都没把她叫挪动。傍晚日头的余热伴着晚风，懒懒的，吹得人惬意无比。今日也是一家子和和美美团聚的日子，桌上鸡鸭鱼等菜式一应俱全，这热闹和周到的程度和过年相比也没差多少去。华初然第一次有如此放松的感觉，像是真的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