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时空》沐筵

7、第6章 并肩 天光破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尼罗河水面，温柔地笼罩住里整座阿赫塔顿王城。
　　王宫觐见厅早已清扫完毕，金砖石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殿柱间悬挂的亚麻幡布随风轻晃着，日光透过高大的窗棂，碎成了满地错落的光斑。
　　阿肯那顿端坐在王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间的衣料纹路。昨夜那封印着鹰隼记号的密信他反复看了许久，一直到烛火燃尽。
　　他至今仍觉得荒谬——不过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神庙私函，竟然也能让他记挂一整夜。
　　明明只是陌生字迹，明明只是一句问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却有一种找不到原因的执拗的冲动，怎么也挥之不去。
　　按照王室的惯例来说，法老册立大王后，询问王后候选人的问题应该是问对方是否愿意接受大王后之位，忠于王权等诸如此类的话，可密信上的字迹执拗又坚定，只教他问一个问题——你愿意与我并肩吗。
　　这句话对于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来说未免有些太过私人也太过亲昵，可他鬼使神差地，不愿违背，甚至隐隐笃定，这句话，本就该由他亲口问出。
　　不多时，内侍轻步入厅，躬身回禀：“陛下，神谕所选女子，奈费尔提蒂，已在厅外候旨。”
　　“宣。”
　　清浅脚步声由远及近。
　　奈费尔提蒂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亚麻长裙，长发简单地束起来，倒有些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意思。她垂着眸，一步步走入了觐见厅，屈膝行礼。
　　“民女奈费尔提蒂，参见法老。”
　　声音清亮柔和，不卑不亢。
　　阿肯那顿垂眸看向阶下的少女，深褐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修长的脖子，确实和神谕描述的分毫不差，是神明亲自选定，与他共治天下的同行者。
　　厅内很安静，受邀前来的几位核心贵族、王室近臣分立在觐见厅两侧静静观望着。有人自上而下打量了奈费尔提蒂一会，然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还不错。虽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倒也还算是端庄。
　　阿肯那顿坐在王座上并没有动，不过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沉静地落在奈费尔提蒂身上，他的声音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落进整个觐见厅。
　　“奈费尔提蒂。”
　　“你愿意与我并肩吗？”
　　话音落下，旁观的近臣与贵族们皆是一怔，眼底诧异。
　　奈费尔提蒂猛地抬眼，撞进了他深邃沉静的眼底。她愣了片刻，心头翻涌着难言的情绪。她出身普通，虽然偶尔也会有些像坊间故事里那样关于爱情的幻想，但也从来没有敢妄想过王后之位，更不可能想到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一国法老还会以这样平等的姿态问她是否愿意并肩同行。就像是一种势均力敌的邀约。
　　短暂的怔忡后，她缓缓直起身，眼里有了一些藏不住的心动，“民女愿意。”
　　“愿与陛下并肩，共守阿吞荣光。”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厅内沉寂一了瞬，旁观的近臣陆续躬身，向法老与未来的王后致以祝福。恭贺之声不大，却庄重，在石厅里缓缓漾开。
　　阿肯那顿望着眼前从容的少女，心底也微微松动了些。或许，这真的是神明最好的安排。
　　可刚这么想完，下一瞬，心口那道熟悉的痛感就再次席卷而来。明明是顺应神谕的选择，也是一个圆满的结果，他不该心安吗？但为什么他觉得心里好像空荡荡的……
　　阿肯那顿蹙眉，总觉得……本该不是这样的。总觉得，能站在这里与他并肩的人，不该是眼前的这个人。这种念头毫无缘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同一时刻，阿吞神庙。
　　沈清鸢立在最高的祭坛边缘，隔着遥遥街巷静静望着王宫的方向。风掠过她素白的衣袍，吹得衣摆猎猎作响。王宫那边传来的祝福钟声顺着风，清清楚楚落进了她的耳朵。
　　成了。
　　他问了。她也答了。
　　沈清鸢轻轻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的空寂。
　　值得的。
　　沈清鸢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
　　可是心脏的位置真的好疼……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她亲手写的神谕，亲手铺的前路，亲手将那最温柔的并肩许诺，送给了别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亲口对她许下过的余生。
　　面具之下，她眼底的酸涩不停地翻涌着，却硬生生地压下了所有的情绪。玛特立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好像有些微微发晃。
　　大人近日总是被病痛纠缠，又耗费心神降下神谕。
　　“大人……”玛特声音轻轻的，带着忧虑，“事情办妥了，您要不要回去歇息？您身子本就不好，不宜久立在风口。”
　　“嗯。”沈清鸢应声，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悲喜。“办妥了就好。”
　　夜色渐沉，暮色笼罩着新都。
　　底比斯送来的暗信辗转送到泰伊手里。泰伊捏着莎草纸卷，看完上面的消息，浑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好一个神语者。”泰伊低声冷笑，语气阴寒刺骨。“既如此，那就别怪我们无情。”
　　她提起笔，连夜书写密信，送往底比斯普塔摩斯那里。夜色沉沉，案上烛火明灭。笔尖落在莎草纸上的沙沙声，一直响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