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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光之下   祭祀结 ...

  •   祭祀结束后的柱廊还飘着未散尽的莲香。
      几个外邦商贾靠在石柱阴影里窃窃私语,话里全是对阿吞神的称颂和对新都盛景的奉承。
      在廊柱最西端的一处背光的地方,站着个穿旧式亚麻裙的老妇人。她的皱纹爬满了脸颊,眼神看起来有些阴郁,裹着一种化不开的执拗和寒意。
      今天算是神庙的开放日,不少平日里没有机会进入神庙的人都来到了这里,特意在神庙内部的大庭院祭拜阿吞神。但是这个人并没有。她抬着头,直直望向远处祭坛的方向。
      沈清鸢站在祭坛的阴影里,遥遥看到了那道目光。
      是泰伊。旧阿蒙神庙的女先知,底比斯旧神信仰最固执的女儿。
      她想着。
      史料里写过她,一辈子守着阿蒙神,改革毁了她的信仰,也毁了她的荣光。这样的人,会像淬了毒的蛇,死死盯着每一个站在新神阵营里的人。尤其是自己这种,凭空冒出来、来路不明的神语者。
      几乎是同时,老妇人的目光也精准地钉了过来。两道目光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相撞。泰伊缓缓地抬起了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古老的阿蒙神符。
      沈清鸢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这动作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哀悼。哀悼她眼中异端的末路,也哀悼她守了一辈子的旧神荣光。
      她垂了垂眼,没作出任何回应,转身离开了祭坛。内殿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恶意和探究。
      ——
      夜色漫过王宫的白石墙时,阿肯那顿还没有睡。
      他躺在铺着亚麻软垫的榻上,睁着眼望向穹顶的星图浮雕,白日里神殿上那道戴着金箔鹰隼面具的身影总在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
      阿肯那顿眉心微蹙。
      怪了。他见过的祭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恭谨的、畏惧的、谄媚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只凭一个背影就钉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到底为什么。”他呢喃着。“只不过是隔着人群遥遥望了几眼而已,可每次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口就会泛起一阵陌生的钝痛。”
      “太奇怪了,我之前在哪见过她吗?”
      他翻了个身,闭紧眼,想把这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黑暗里,有两个字毫无预兆地从他舌尖滑了出来。
      “清鸢。”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寝殿里却格外清晰。
      阿肯那顿猛地睁开眼,接着自己就先愣住了。
      清鸢?
      什么意思?是谁?
      他下意识里觉得这应该是个名字。但是无论是他读过的典籍还是朝臣贵族的名册里,他都从来没见过这两个音节组成的名字。可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像在舌尖藏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出口。
      他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音节生涩,心口却又泛起一阵更细密的疼。
      夜色里远处神庙的金顶模糊成了一点微光,安静地悬在王城尽头。
      难道……和那个神语者有关?
      念头刚冒出来,阿肯那顿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可笑。
      窗外的尼罗河静静流淌着,水声漫过夜色,他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里的钝痛,久久未散。
      千里之外的底比斯。
      阿蒙神庙的正门还贴着王室封下的泥印,三年的风沙已经把泥印上的朱砂磨得褪成了灰褐色,裂痕网似的爬满了整块封泥。
      曾经香火鼎盛的神殿如今只剩空壳。柱廊的火把座蒙着厚灰,祭坛上的铜器被搬走大半,连神像的脸都被凿出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裂痕,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普塔摩斯提着一盏油灯走进内殿,脚步轻得像一缕烟。
      他是这座空殿里唯一还守着的人。表面上归顺新朝,逢年过节还会往新都送去贺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的火种从来都没灭过。
      阴影里躬身闪出一个人,是他安插在新都的眼线,这个人白日里都混在运粮的脚夫里并不起眼。
      “大人。” 眼线的声音压得极低,“新都那边都确认了。今日法老亲赴神庙祭祀的时候,临走前回头看了神语者许久。坊间都在传,说这位面具祭司深得法老的信任。”
      普塔摩斯在残破的神像前跪下,指尖抚过冰冷的石面,冷哼了一声,“深得信任?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整日戴着面具装神弄鬼,也敢说自己是神的喉舌?”
      “她行事太谨慎了。” 眼线补充道,“属下之前盯了她很长时间,也并未查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自从前大祭司去世后她就独揽了祭祀大权,平日深居简出,除了祭祀以外极少露面,就连神庙里都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普塔摩斯低笑一声,笑声在空荡的神殿里发沉,带着刺骨的冷意:“谨慎?她敢借着神谕的名义插手王室的内务,她野心可大得很呢。”
      他说着,垂眸看向神像脚边那只积了三年尘灰的陶碗。
      碗底干涸的水痕旁,无端多出一圈湿润的印记。印记很浅,看起来像是有人用指尖蘸了水,轻轻在那按了一下。
      三年了。
      普塔摩斯指尖摩挲着碗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我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神降下的征兆。
      “继续盯好她。” 普塔摩斯声音像淬了冰,“有任何消息都最快来通知我。”
      “是。”眼线躬身退入夜色,殿内重归死寂。
      老人重新俯下身,额头贴住冰凉的石板,声音轻得像祷告,又像一句冰冷的判决:“那就让我们看看,新神的喉舌能不能替新神挡下这把刀。”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神庙的破窗,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一张大网在尼罗河的夜色里,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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