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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灰复燃 莲花龙尾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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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龙尾灯消失十年后,重新现世了。
消息起于零陵,郡守甘茂发出告文,宣称国灯已然寻回,不日将亲自携灯入京,于贵妃生辰宴上献还于圣人。
那灯玄金为骨,十三瓣金莲下盘着一截龙尾,不见龙身,亦无龙首,故得其名。
自太祖定鼎浮玉京,历代帝王登极、平乱、禳灾,皆有请灯告祭之例。久而久之,灯之明灭,也渐渐与大褚国运牵在了一处。
十年前,天下大旱,太子奉诏南下,携太子妃沿各郡祈雨。随东宫仪驾一并离京的,便有那莲花龙尾灯。
其后旱情得以控制,朝局却随之骤变。
太子失势,东宫倾覆,旧臣或诛或贬。先帝病势日重,诸王各自结党。其后不到一年,新帝登基,宫城重整。便是在那几年里,国灯失所在。
这些年来,宗门日盛,朝廷虽仍总天下兵赋,可民间逢灾则叩山门,遇疫则请修者,祈福禳灾、问命消厄,多半已不再先望浮玉京。
国灯离宫,天命是否也离了浮玉京?
如今零陵将它从失落的旧事里重新捧了出来,于是,沉寂多年的旧谣也被翻出传唱:
金莲十三瓣,龙火照长天。
一焰分昼夜,千秋共此年。
她醒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弓。
弓弦勒进指腹,血混着河水,从指缝间淌下。她试着松手,僵硬的手指却不大听使唤。
耳鸣渐渐褪去,流水声才清晰起来。她躺在河边的浅滩上,半身浸在水里,湿衣贴着皮肉,冷得她止不住发抖。腰侧还挂着只歪歪斜斜的旧箭囊,里头的箭早已散落得七七八八,剩下寥寥几支浮在水面上。
四周黑得厉害,她眨了几次眼,才勉强辨出岸边错落的石块,以及更远处黑压压的树林,在夜风里张牙舞爪着。
这是哪里?
她想撑起身体,左胸却骤然一痛,逼得她重新伏低了身子。先前因为寒冷而忽略了的疼痛,此刻却格外清晰。
为什么会受伤,又为什么会躺在河里?
她竭力回想,脑中却空空荡荡。再往深处想,便只剩一阵隐痛。连自己的姓名,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好像刚出生在这世上的婴孩一样,未知带来的无助和彷徨肆虐着。
可惜她并不是刚出生的幼儿,也不能一味张开嘴大哭,好像那样就能等到温柔的安慰和解决问题的人出现。
她伏在水边喘息了片刻,伸手抹开脸上黏着的湿发。她的掌心沾满淤泥,整个人像被倒插进污泥里又拿出来,腥臭得令人作呕,嘴里也尽是一股子泥水的味道。
总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她拖着弓,慢慢挪上岸,倚住一块大石,摸索着解开腰间缠着的衣带。大片莹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里,像在源源不断吸收光亮一样,连月亮的光茫也暗淡了下去,因着寒冷收紧,又随着呼吸轻颤着。
身上全是擦碰伤,算不得很疼,却像被细针不时细细密密地刺着,实在是磨人。
最主要的是左胸上侧交错着的两道刀伤,一深一浅,仍在渗血。她从腰间摸出短匕,割下衣袖一截,给自己简单包扎起来。做这些时,手上倒没多少迟疑。
她低头看了片刻那把匕首,将它收了回去。记不得的事可以稍后再想,眼下得先离开河边。
幸而腿脚无碍,她扶着石头站稳,又惦记着散落的箭,于是挪动着沿浅滩慢慢寻过去。
拢共才寻回了几支,竟没有重复的,长短粗细不齐,箭簇形状各异,连尾羽也五花八门。如此东拼西凑,不是惯常习射之人该有的行头。
指尖沿着箭杆慢慢抚过,竹木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她将箭收进腰侧歪斜的旧箭囊,下意识地蹭了蹭拇指上的角韘,心绪才稍稍定住,然后望向岸后的树林。
该去哪里?
正思忖间,在树叶相互摩擦声和无尽的流水声中,她听见了一声轻响,不知是什么踩中了碎石子,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她停住动作,右手抚上腰侧。
岸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有什么东西缓缓缩了回去,只余一道湿痕,拖进石缝里。
手里的箭轻巧地搭上弓弦,等了片刻,石后再无动静,于是她试着退了半步。
霎那间,一团灰黑的东西从石后蹿出,贴着地面扑向她的小腿。四足落地竟没多少声响,直到近前,才猛地仰起头,裂开一张远比脑袋更宽的嘴。
她侧身让过,湿滑的石面却叫脚下一错。那东西扑空,前爪在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借势一拧,直扑她咽喉。
弓弦就在此时拉满,胸前的伤口也随之被扯开,疼得她眼前一白,持弓的手却没有丝毫晃动。
一声弦响,灰影在离她不足三步的地方猛然折落,重重摔进浅水里。箭从张开的口中贯入,将它牢牢钉在了河底的泥沙中。
水花溅上衣摆,她仍举着弓,等到那东西不再挣动,才慢慢松下肩背。从听见响动到松开弓弦,像是做过千百遍,根本不必思量。
左胸的血渐渐洇透了布条,她按住伤处,俯身去看水里的东西。它生着一张尖瘦的兽脸,灰毛稀疏,脊背却覆着几片乌黑的羽毛,爪子也如鹰隼般锋利。方才扑来时凶狠得骇人,蜷在水里,才看出不过比家猫大些。
她用弓梢拨开它的前爪,爪尖尚是软白的,口中两颗獠牙也只长出一半,竟还没成年。那双眼睛睁着,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她看了一会儿,费了些力气将它从水里拖上岸,伸手抚过它的眼。
指腹下的眼珠不再转动,眼皮却合不拢。她顿了顿,又轻轻拢了一次,才将那双眼睛合上。
箭拔出来时,带出一小股腥黑的血。她在流水里洗净箭镞,收回箭囊,又捡起一旁的断枝,把尸身往岸上拨了拨,免得河水将它卷走。
林中忽然又响了一声,她闻声立即抬头,手已摸向箭尾。
这回却是马蹄,先是急促的几声,继而车轮碾过碎石,林间亮起了摇晃的灯火。
她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也没有放下弓。
青玉车辕上浮动着流云暗纹,九节紫竹编织的车厢划破无边的黑暗,从林中驶来。马车急驰,碎石飞溅,伴着马蹄发出啪嗒声。
一位模样周正的青年勒停了马车,四匹雪色宝马,鼻尖喷出热气,发出“嗬哧嗬哧”的声音,稳稳停在了离她不远处,正不耐地举着蹄子原地踏了踏,似是不满忽然停下。车沿四角的琉璃彩灯因为急停摇晃着,下面坠着的玉石发出清脆的相撞声。
宝马的颈子上覆盖着几片薄薄的白鳞片,随着呼吸张弛着。世人多有夸张,传说这种名为雪麒麟的马儿平日里吃的是灵果子,喝的是花露,不停不歇,一口气就能跑三千里。
车厢侧面镌刻着盘角玄羊,那是沧浪公羊氏的家族图腾。与一般温顺的形象不同,羊角虬曲指向天空,羊脸瘦削,一颗成色极佳的红宝石镶嵌在两角之间,连羊眼都刻画得清清楚楚,让人对这食草的牲畜也能无端生出些敬畏。
青铜制的轮辐不仅远超寻常尺寸,还熔铸着羊兽首,若是在雨后或者沙土地上经过,便会留下两行羊头。想象不出来是何等极尽浮夸之辈,连车辙也要这般大肆张扬,仿佛在向全天下昭告自己的到来。
她却顾不上细想,握着弓往路旁退了退。
青年没有立即下车,先回身朝帘内低声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他提灯走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道:“姑娘可是要去零陵?我家少爷请姑娘上车,捎你一程。”
灯光照到了她手里的弓,又往下移,落在岸边的尸首上,青年脚步微顿。
她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此地临近散魂谷,入夜后不宜久留。”青年重新看向她,“姑娘若没有别的去处,可先随我们进城。”
零陵,她默念了一遍,仍想不起什么。马车只有一名车夫,没有随侍,也没有护卫。这样的人家,这样的车,偏偏出现在深夜的荒僻小路上,怎么看都不大寻常。
胸前的布条却已湿透了,她手指收紧,伤口随之一阵抽痛。身后那片树林仍旧黑沉沉的,方才的东西既能藏在石后,林子里便未必没有第二只。此刻就算是阎罗驾车经过,她也要想办法搭上,离开这该死的树林。
“多谢。”嗓音比她想的还哑。
她将箭收回囊中,提着弓一深一浅地走向马车。青年见状走近想要搀扶,被她摆手谢绝了。
待走近车前,就见一只手,带着一股冷幽的檀木香气,拨开锦织车帘的一侧,从车厢内探出。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玉竹似的拇指转了一下套在食指上的翡翠扳指,而后静静等在半空中。
她多看了一眼,终是没有搭上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