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灵修仙传》玉十金

2、初见启璘 预想之中冰

　　钟晴琛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碎石与煤渣之上，沉重的脚镣拖在地面，每挪动一步，都发出沉闷刺耳的哐啷声响。
　　他心底还盘旋着一个念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奇妙：这具身体的原名，居然和他蓝星的名字一模一样，也叫钟晴琛。实在太过巧合，方才趁着赶路的间隙，他悄悄在心底询问系统00。
　　【宿主，推测是您穿越降临的刹那，此方世界意识自主微调了因果，让神魂与躯体的名字相合。这样更利于您融入身份，降低剧情崩坏的风险，方便后续完成救赎原身的攻略任务，属于有利变化，不必多虑。】
　　原来是世界意识的手笔。钟晴琛暗自恍然，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庆幸。至少这个名字，不会成为暴露他外来者身份的破绽，算是身陷泥沼里一桩微小的好事。
　　他一步步缓缓靠近矿洞出口，长久不见强光的眼睛骤然被洞外洒落的日光刺得一晃，下意识微微眯起眼，反复眨了好几下，才勉强适应光亮，抬眼望向光影那头的人。
　　那人静静立在光影交织的边界，身后是连绵荒凉的楚蕀群山，可他往那里一站，便仿佛周遭所有灰暗荒芜都成了陪衬。身姿挺拔长身玉立，气宇轩昂，一举一动自带优雅沉稳的气度。乌黑顺滑的青丝一丝不苟收拢，束在一枚简约华贵的银冠之中，没有半分凌乱，尊贵感浑然天成。
　　一张面容俊美得如同鬼斧神工雕琢而成，轮廓深邃立体，眉宇间藏着少年时遗留的英气，又沉淀着上位者独有的决断。一双眼眸深邃如藏着万古星辰，明亮沉静，遥遥望过来时，仿佛能窥见人心深处。高挺鼻梁，唇色浅淡偏粉，容貌夺目，一眼看过便再难忘记。
　　他身上一袭玄色叠黛蓝的长袍，配色低调却难掩奢华。沉暗玄色如同永夜星空，深邃静谧；流动的黛蓝似深海暗流，藏着无穷力量。两种色彩相融，内敛沉稳，又暗藏锋芒。衣料上乘，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山风卷过，宽大袍角随之轻轻扬起，飘然若仙。
　　这便是启璘，此界两位主角之一。纵然身处在肮脏粗鄙的矿场之中，依旧鹤立鸡群，和周遭麻木劳苦的囚徒、凶蛮的狱卒格格不入。
　　钟晴琛看得微微出神，心底正暗自惊叹这人的样貌气度，一声粗野不耐的呵斥猛地砸过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欣赏。
　　“磨磨蹭蹭做什么！贵人专程来看你一个罪人，还不赶紧滚过来！”狱卒皱着眉厉声催促，手里的鞭子在掌心狠狠一拍，威慑意味十足。
　　钟晴琛心头一凛，连忙收回目光，垂下脑袋，加快脚步低声应道：“来了。”
　　脚镣撞击地面的哐啷声持续不断，一声声敲在安静的矿场里。他垂着眼，能清晰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的脚踝。常年拖着这副沉重镣铐，铁链反复摩擦皮肉，旧伤叠上新伤，不少地方还渗着新鲜血丝，结了一层又一层暗红血痂。在这里，他连一双蔽体的草鞋都不配拥有。
　　衣衫更是破烂褴褛，布料被煤水浸得发黑，到处是磨破的口子。矿场水源紧缺，珍贵得很，囚徒们连喝的水都要算计，更没有多余的水用来洗脸。煤灰厚厚糊在脸上，脏污不堪。
　　这般狼狈污浊的模样，要走到光风霁月、尊贵耀眼的启璘面前，强烈的自卑与赧然缠上心头，让他下意识想要躲闪。
　　可启璘看见他这副凄惨模样，神色没有半分嫌弃，只是侧过头，淡淡对一旁虎视眈眈的狱卒吩咐：“你们先行退下，我同他单独说几句话。”
　　平日里对着囚徒凶神恶煞、动辄鞭打的狱卒，在启璘面前立刻换了一副模样，连连点头哈腰，恭敬应是。临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斜瞪钟晴琛一眼，用眼神放出警告，才躬身退远，守到了听不到谈话的地方。
　　四下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掠过山谷的轻响。
　　钟晴琛依旧不敢抬头，视线牢牢落在启璘垂落的衣摆上，衣料暗纹繁复，绣着栩栩如生的麒麟图腾，那是傅大世家专属的族徽。
　　“为何见了我，一言不发？”
　　清朗悦耳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像清泉撞在玉石上，直直落进钟晴琛耳中，让他耳尖莫名泛起一阵发烫，心底酥酥麻麻的。
　　他把头埋得更低。云泥之别，莫过于此。原身从前和启璘积怨颇深，早已决裂，他顶着这具躯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同他对话。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奢望：最好启璘今日是来直接带他离开这片苦海。
　　“钟晴琛，抬起头来与我说话。”启璘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平静从容。
　　钟晴琛依言，缓缓抬眼。
　　眼前这人正是传闻之中，北冬洲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洲主，傅大世家现任家主——启璘仙尊。
　　如玉一般的面庞上神色平淡，唯有一双眼眸沉沉望着他，目光厚重绵长，像看着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千言万语都藏在沉静的眼底。
　　钟晴琛稍稍调整呼吸，试着牵起嘴角，挤出一抹礼貌温和的笑意。按照很早以前的习惯，原身从前会唤他表哥。可脑海里源源不断翻涌着二人决裂反目、争执到永不相见的记忆碎片。
　　这个称呼，如今还合适吗？贸然叫出口，若是惹他厌烦，便是自取其辱，显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
　　斟酌片刻，钟晴琛压下那句到了嘴边的表哥，放低声音，恭敬地开口寒暄：“好久不见。”
　　这是决裂之后，他们第一次正式碰面。他悄悄期盼着，这句简单的问候，可以成为二人解开旧怨、重新交好的开端。他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努力让神情看起来真诚坦荡，只是自己满身脏污，也不知道启璘能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启璘没有立刻答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长久沉默。
　　那道视线沉甸甸的，仿佛要穿透满身煤灰，直直望进他神魂深处。钟晴琛被看得心底发慌，局促不安。他如今又脏又狼狈，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细看的地方，可启璘的目光迟迟没有移开。
　　良久，启璘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些日子，可有旁人来找过你？”
　　钟晴琛心底泛起一丝苦涩，不由得想笑。若是真有人肯来搭救，他又怎么会在这里日复一日受着磋磨？原身当年被判流放矿场，能留下一条性命，已经是对方手下留情，哪里还会有人特地前来探望。
　　他轻轻摇了摇头。
　　“也好。”启璘轻轻颔首，语气郑重，“我此番前来，已经和此地管辖之人打过招呼，替你求了恩典。你可以跟着我离开了。只是我希望你记住，往后务必改过自新，不可再重蹈覆辙。”
　　钟晴琛怔怔望着他。
　　记忆里的启璘，素来君子端方，冷静自持，却也藏着鲜活的少年心性，从前十分宠溺原身。可一场惊天争执过后，二人闹到决裂，放话说永世不复相见。谁能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出手把他从无间炼狱里捞出来的人，依旧是启璘。
　　简直如同天神下凡，是落在他黑暗日子里唯一的救星。
　　当初他刚接收完原身的剧情，得知原身最后的结局就是困死在这座矿场，执念不散，才阴差阳错吸引神树，将蓝星的自己拉扯过来，承接这份救赎任务。那时候系统00不停出言安抚，他依旧满心灰暗，半信半疑，觉得物是人非，旧怨难解，原身注定要在此地了却残生。
　　可现在，转机就摆在眼前。
　　钟晴琛喉间发紧，对着启璘深深作揖，一声苦笑漫了出来：“大恩不言谢，晴琛无以为报。”顿了顿，他抬眼，小心翼翼，带着忐忑试探，“请问……我还能继续叫你表哥吗？”
　　启璘眸光微动，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似有情绪动容，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当然可以。”
　　他答应得这样干脆利落。
　　钟晴琛猝不及防，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涌了上来，大颗大颗滚落。他慌忙低下头，抬手想去擦拭。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情绪，是原身沉淀十几年的委屈、不甘与执念借着他的眼眶宣泄出来。
　　一只修长温暖的手，忽然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
　　钟晴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一方干净柔软的白帕已经递到眼前，替他擦去脸颊的泪水。洁白帕子擦过他沾着煤灰的脸，不过片刻，就染上一道道灰黑污渍。
　　钟晴琛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忙伸手抢过手帕，低声窘迫道：“谢谢表哥，我自己来就好。”
　　等眼泪渐渐止住，他捏着脏掉的手帕，心里过意不去，轻声商量：“表哥，帕子弄脏了，等我寻到清水，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无妨。”
　　启璘却直接伸手，不容他推辞，从他手里拿回那方染了灰渍的手帕。钟晴琛眼睁睁看着，他随手将手帕收进自己衣襟胸口处。
　　钟晴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晃过一瞬杂念：表哥肩背宽阔，身形真好看。随即又连忙晃掉念头，好在他穿的是深色衣袍，一块脏帕子放进去，应当不显眼，不必纠结这点小事。
　　“回家吧。”
　　启璘抬起手，像是想要扶他，到半空又轻轻收了回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重重撞在钟晴琛心上。
　　他呼吸骤然一滞。
　　终于。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疲惫、痛苦、煎熬，在这一刻全部炸开，狂喜如同奔涌的洪水，冲垮了他强撑许久的理智。他太累了，苦得太久，日日夜夜都盼着离开这座暗无天日的矿场。
　　“……太好了……”
　　他喃喃吐出三个字，嘴角抑制不住向上扬起，眼泪却再次决堤。
　　长久的苦难掏空了他的身子，情绪剧烈起伏之下，眼前猛地一黑，浑身脱力，直直向前倒去。
　　预想之中冰冷坚硬的地面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清晰感受到一具温热的身躯靠近，毫不介意他满身煤污，轻轻将他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