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不想亲亲我》钤瑜

1、chapter 1 她不要再喜

　　午后三点。
　　宽敞豪华的卧室一片漆黑，地上凌乱丢着几只限量版的名牌包。
　　丝绒大床上正躺着一个熟睡的女人，乌黑浓密的长发大半披散在光洁的背脊上，她侧脸轻贴枕面，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你女儿人呢？快把她这个小贱人给我叫出来！”
　　楼下院子里忽然爆发起争执声，隔着挑高的客厅和两层楼，那嗓门依旧尖锐得像往太阳穴里钉钉子。

　　黄珺宜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她坐到床边，把桌子上的药瓶收进了抽屉里，然后披了件外套下楼。

　　大门敞开着。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正指着她母亲的鼻子骂：“你是怎么教的女儿？她把我儿子腿都踢断了，赶紧把她给我叫出来，不然我今天连你一起带去警察局！”

　　黄珺宜拢起外套，拿着挂在玄关处的高尔夫球杆冲了出去，挥手就想打这女人的手指。
　　她不悦道：“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吼我妈妈干什么？”

　　中年女人幸好及时收回了手，她心里讪了一下，随即嗓门拔得更高：“好啊你，总算是出来了，我告诉你我们郑家是不会接受你们黄家的任何和解的，我一定要把你这个小贱人送进牢里去关着，把这事捅给记者媒体，让你爸的公司都跟着倒霉！”

　　黄母侧过身，把身上的披肩解下，裹在了女儿身上，语气温柔道：“宜宜，你快进屋，这里妈妈来应付。”

　　黄珺宜没应，目光看到站在后面拄着拐杖的男生时，混沌的脑子才微微清醒些。
　　她把几缕凌乱的发丝抓到脑后，朝着面前气到脖子都红了的女人，无所谓道：“坐牢就坐牢呗，我打他的那点伤最多关几个月，你儿子可是犯罪。”
　　“还有你，强、奸、犯的妈妈。”

　　郑母嚣张的气焰瞬间卡了一下，“我......我儿子才没那么坏，他只是顽皮，不小心用什么AI换脸了几个女生的视频，那些女的说不定早就被人看过了......再说了又没换你的脸，但你打我儿子可是板上钉钉，坐牢坐三年都不够呢！”

　　黄珺宜总算知道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这个叫郑宇轩的三个月前建立了一个境外加密群组，他专门偷存一些女生朋友圈里发的自拍照，然后用AI软件生成露骨的视频，发给群内几个好友观看。
　　其中有个男生还拿视频去威胁当事人提出交往，被拒绝后直接发到了网上。
　　那个当事人就是她的学妹，差点因此跳楼。

　　黄珺宜握了握拳头。
　　目光再度看向直到现在都毫无悔意的郑宇轩。

　　“哎呦，我的头好疼啊。”
　　郑母看着周围几个想过来拉她走的保镖，直接耍无赖往地上的草坪上一坐。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说：“你们黄家有钱就能随随便便打人啦？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今天要是不把你这个死丫头关进牢里，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我死都合不上眼！”

　　一旁，郑父也走上前，站在了自己妻子的身边。

　　看着如此相亲相爱的一家人，黄珺宜点了点头，
　　她真的很想笑。
　　也真的心疼那一大片被压扁了的草。

　　天色阴阴沉沉。
　　黄珺宜浅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光亮，“哦。”
　　“你合不上眼我也照样把你拉进火葬场烧掉，顺便带着你老公孩子一起。”

　　郑父脸色沉得发黑，他往前大步一跨，手掌扬起。
　　不给这张嬉皮笑脸的脸一个教训，他就不姓郑了！

　　周围的保镖想上前拦已经来不及了。

　　黄珺宜下意识地闭起双眼。

　　一阵疾风刮过。
　　预料中的疼似乎没有下来。

　　黄珺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只拽住了郑父手腕的手。

　　修长，劲瘦，骨节分明。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沿着骨骼走势愈发清晰。

　　好像只是用了一点力，就让对方动弹不得。

　　黄珺宜的视线顺着那只手，一寸寸往上。
　　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腕骨，衬衫料子挺括服帖，勾勒出宽阔肩线。
　　再往上，是线条利落的下颌，薄唇微抿，逆光把眉眼压得有些暗，偏偏这张脸轮廓深得过分，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敛着眸，似乎连正眼都懒得给，漠然道：“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想被带走就立刻离开。”

　　黄珺宜站在原地，心跳漏了半拍。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指节又收拢一分。
　　郑父痛得咬牙，却还是硬撑着放狠话：“你是谁？你知道这家的女儿把我儿子的腿都踢断了吗？你少多管闲事！”

　　宗裕淡淡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漫不经心地落下，“未经他人许可，用Ai换脸合成裸体□□视频并传播，可触犯制作传播□□物品类犯罪、侮辱罪。”
　　“即便没有牟利，情节严重同样承担刑事责任。”

　　郑母见自己的丈夫吃痛，站起来后搀着瘸腿的儿子往后缩了半步，“老郑，今天先算了吧，我们带儿子去验伤立案，这事不会轻易完的！”

　　“啪——”
　　宗裕正打算松开手放人时，黄珺宜直接一巴掌朝着郑父的脸甩了上去。
　　兴许是打得太用力，她的手都微微发颤了。
　　她抬起眼道：“算什么算了？我说结束了？”
　　就这老东西刚才竟然还想扇她。
　　现在有人帮忙定着他，她黄珺宜不打回去就姓橙了！

　　郑父哪能咽下这口气，拼命挣扎着手就要打回去。
　　但是他的手被牢牢拽紧着，动弹不得。
　　几秒钟的时间，黄珺宜的拳头又挥了上来。

　　“哎呦救命啊，这里打出人命来了啊！”郑父痛苦地嚎叫着。
　　宗裕眼皮一跳，一边要控制着人，一边又要护在黄珺宜的身前。
　　偏偏他身后还是个不省心的，被他挡住还要伸出腿踢人。

　　黄珺宜骂道：“你也算人命？”

　　一旁，郑母拿起了手机准备报警，要让警察来抓这个施暴的现行犯。

　　宗裕瞥了一眼，顺势松开了手。

　　郑父抽回的手没有犹豫，一巴掌扬了回去。
　　不偏不倚，打到了面前男人的嘴角上。

　　黄珺宜惊讶得张开了嘴。

　　宗裕瞳孔漆黑，缓缓转过被打偏的头。
　　他声音依旧冷静，压下情绪道：“滚吧。”
　　“警察来了也算互殴。”

　　郑宇轩拉着自己的父母马上就要走。
　　在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要是他没看错的话，黄珺宜的手刚才好像抖得很厉害。
　　哼，她一个只会抄袭的画家。
　　那就再尝尝被网暴的滋味好了。

　　黄珺宜手心出汗了。
　　看着此刻正低头和她母亲打招呼的男人，心脏莫名发紧着。
　　过去七年，她不是没想过和宗裕重逢的画面。

　　应该是她穿着Hermes的高定，站在拥挤的人流中，看到了路边有个衣衫褴褛的破乞丐。
　　这个乞丐恰好就是夺走她初吻后立马逃跑的宗裕。
　　她随手抽出一叠钞票，轻甩在这个男人的面前，问他后悔了吗。
　　宗裕点头。
　　她就说：“后悔也没用。”
　　“我现在老公都有两个了。”
　　不对......
　　孩子都有两个了。

　　黄珺宜想着想着差点没笑出来。
　　头顶上方蓦地笼罩下一片阴影。

　　宗裕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肩背挺拔，线条流畅。
　　黑发打理得整齐凌厉，额前碎发不多，轮廓深邃分明。
　　他垂着眼，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掌。
　　唇角的淤青似乎显了出来。

　　而她呢？
　　没洗的脸、没梳的头发、外套也皱皱巴巴的。

　　但她的这张脸还在啊！！！

　　黄珺宜用微凉的手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不管怎么说，宗裕刚才都是帮她解决了一场麻烦的，还替她挨了一拳。
　　看在大家过去十几年以来又是邻居的份上。
　　她就勉强给这个男人一点漂亮的脸色看看吧！

　　黄珺宜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唇角弧度后，准备开口说嗨。
　　她一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身前男人的目光。

　　宗裕压低声音道：“黄珺宜。”
　　“你打人也没做对什么。”

　　七年没见，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批评。
　　甚至连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黄珺宜舌尖轻轻抵了一下腮帮子。

　　行。
　　那她也不会给这个混蛋好脸色看！
　　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喜欢揪着过去不放的人。

　　一个吻能算得了什么？

　　“小裕，快进屋坐吧，我去给你拿冰块。”
　　黄母站在门口欢迎道。

　　宗裕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去。

　　黄珺宜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
　　看着远处被光线渐渐拉长的身影。
　　好像和记忆里的那个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全班同学一起约了去游乐园玩。
　　黄珺宜直奔旋转木马。
　　排队的人很多很多，排到一半时，同桌轻轻拍了拍她，小声说道：“宜宜，我好像来那个了......我去趟卫生间，我叫其他人来帮我排一下队。”

　　黄珺宜低头看着手机，一缕熟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钻入鼻腔。
　　她心底一跳，慢慢转过头。
　　是宗裕。

　　黄珺宜默默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压下微微发烫的耳尖。
　　“你也玩这个？”

　　“不玩。”
　　宗裕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声音简短。

　　黄珺宜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他还是这么惜字如金。
　　不玩过来排什么队嘛......

　　队伍前头的一对小情侣突然放弃排队，转身挤着往后面走。
　　他们没留意其他人，一路上撞了不少人的肩膀。

　　黄珺宜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倏地被轻轻一带。
　　下一瞬，她就落入了那个熟悉气息的怀抱中。

　　宗裕的手臂虚虚环在她的身侧，隔开了那对情侣。

　　“谢谢。”黄珺宜睫毛轻颤。
　　在她想着要不要推开身前的男生时。

　　宗裕低下了些头，“英语作文写得怎么样？”
　　“让你背的模版有没有用上？”

　　黄珺宜沉默了两秒钟。
　　用力推开身前的男生。

　　在这么快乐的地方，他一定要提这种事情吗？

　　轰隆——
　　一声惊雷划破黄昏天幕。
　　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砸落下来，噼里啪啦，转瞬就成倾盆暴雨。

　　黄珺宜抹了下脸上的雨水，露出微笑。
　　这真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全部都一窝蜂地朝着旁边的遮阳篷跑去。
　　棚子空间有限，人挨着人。

　　黄珺宜视线扫过暂停的旋转木马，跑去躲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还好不算太湿。

　　“英语估分能有多少？”
　　宗裕也走了过来，追着继续问。

　　黄珺宜气得半死，直接抬起头，瞪着眼前的男生。
　　“宗裕，你没完了是吧？”
　　“我就算考零分也不关你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你辅导过我，绝不给你丢脸，行了吧？”

　　他真的真的真的讨厌死了！

　　宗裕眸光寂静，瞳孔漆黑成一团。
　　他声音依旧淡淡的：“黄珺宜，不是你说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学的？”

　　黄珺宜一怔，方才的怒气悉数卡在喉咙里。

　　雨还在不停地往下倒，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黄珺宜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旋转木马冰凉的扶手。
　　她别过脸，小声嘟嚷道：“可是你又不愿意......”

　　她问过那么那么多回了。
　　宗裕每回都没答应，只让她一个劲地写题。

　　宗裕也垂下了眼眸。
　　望着黄珺宜紧绷的侧脸，雨声似乎掩盖住周遭一切杂音。

　　他叹了口气，嗓音无奈：“我要真不愿意，还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盯着你复习？”
　　“你的那些错题笔记，都是我熬夜整理出来的。”

　　黄珺宜身子僵住，有些更别扭地低下头。
　　她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嘛。
　　难不成宗裕也喜欢她？

　　怎么可能。
　　他才是从小到大都讨厌她、嫌她烦的那个。

　　雨越下越大。
　　宗裕有种彻底被打败了的感觉。
　　他弯下腰，想看黄珺宜的眼睛。

　　黄珺宜一直躲着。
　　她往左躲，他也往左。

　　宗裕再次叹气，低声哄道：“宜宜，抬头看看我，嗯？”

　　黄珺宜心脏在砰砰狂跳。
　　她视线缓缓抬起，直直撞进了宗裕的眼底。

　　雨雾漫在他的身后，润湿了额前几缕碎发。
　　他脸上带着点笑意。
　　距离太近，还能看得见他长长的睫毛，和落在她脸上的专注目光。

　　黄珺宜鬼使神差地踮起了脚尖，朝着宗裕的嘴唇亲了上去。

　　只是轻轻擦过了一下唇角。

　　黄珺宜瞬间回过神，慌张到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直到她注意到宗裕缓缓向上扬起的唇角。

　　——他竟然在笑！

　　旋转木马上的灯光骤然亮起。
　　金色灯带勾勒出一圈圈雕花轮廓，五彩的灯珠流转闪烁。
　　雨幕纷飞，光影绚烂。

　　黄珺宜又羞又窘，“宗裕，你别笑了。”

　　宗裕收起了笑意，看着黄珺宜扭在一起的手指。
　　他声线沉稳：“我去买伞。”
　　“黄珺宜，你还有五分钟的考虑时间。”

　　黄珺宜看着闯入进暴雨中的背影，抬起手给自己的脸颊扇了扇风。
　　她哪里还要什么考虑时间。
　　五分钟请过去地再快一点吧！

　　然而，这把伞，宗裕买了七年的时间。
　　共计两千七百零五天。
　　233630280秒。

　　黄珺宜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不要再喜欢宗裕了。
　　不，不对。

　　她早已经不喜欢宗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