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骑重欲兄长后》白洄

29、第 29 章 出家

　　裴昱惨笑一声，道：“大哥，小弟的身子，自己最是明白，不必再劳神费力了。”

　　此言一出，沈婉唬得面色煞白，就连裴靖，两眼也不觉红了。

　　沈婉泣泪问他：“这么大的事，你为何竟瞒着我？”

　　裴昱欲抬手替她拭泪，争奈浑身疲软，只得作罢：“我知道这病根时，大哥尚未归家。那时便已是无可救药，何苦又告诉你，白惹你伤心一场。”

　　话及此处，裴昱又微微苦笑，气息已是游丝一般。

　　“自打得知患了这不治之症，小弟心中倒也看破，并无甚可戚戚的，唯独放心不下你等二人。大哥从军多年，音信全无，外头刀兵凶险，大哥生死不知，更不知可曾娶妻生子，我日夜悬心。后来喜得大哥平安大归，还做了大将军，我这桩心事才算放下了。我心中最挂怀的还是你，你生得这般容貌，我只怕我撒手尘寰之后，无人护持，你又要吃尽早年的苦楚……如今，看你二人都有下落，我也便能安心闭眼了……”

　　说话间夹着几阵急咳，直咳得双目通红。沈婉只顾垂泪，坐在床沿替他连连抚背。

　　裴昱一把攥住沈婉的手，长叹一声：“是我凡事只顾自己思虑不周，不曾问过你愿与不愿。婉娘，你若是心中怨我，便打我几下出出气罢。”

　　沈婉听到此处，哪里还按捺得住，伏在榻前放声大哭。心里直道：这人将后事一一安排妥当，唯独不曾替自己留半点退路。

　　裴昱面露凄楚，长叹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裴靖立在一旁，急得虎目含泪，死死咬着钢牙道：“二郎，休出此不吉之言，我这就进宫为你请最好的太医，你定能转危为安！”

　　原来，裴靖当年投军之时，正逢天下大乱，年馑岁荒，家中的糙米根本养不活两张口。兄弟二人日日忍饥挨饿。他彼时年纪尚轻，留下一纸书信，连干粮寒衣都未及带上一件，便只身投了行伍。前不久战事平息，才终于得空荣归故里，本指望兄弟团聚，享几天太平福，却不想二郎竟染上这等恶疾。

　　裴靖从前挨饿受冻时不曾掉过半滴眼泪，在沙场上九死一生时也不曾掉过半滴眼泪，如今见手足将丧，却是如何也熬不住。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未在兄弟面前落泪，转身大步离去，直奔皇宫去了。

　　裴靖火急火燎请来了太医院最是德高望重、医术绝伦的一位老太医。那太医为裴昱诊了脉，依旧如前头那位郎中一般，叹息一声，连连摇头，对裴靖道：“将军，病入膏肓，便是扁鹊重生，老朽也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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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这天起，府里便如罩了乌云一般，死气沉沉。裴昱自打病倒，便再未下过拔步床，整日将药当茶饮，屋里尽是熬药的苦味。

　　沈婉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裴昱见她憔悴，心中多有不忍，欲劝她去别的屋里歇息片刻，沈婉哪里肯依，只红着眼寸步不离。尽管使尽了名贵的参茸续命，裴昱到底还是没能熬过这个隆冬。

　　裴昱临终那日，正值大雪纷飞。他面色如灰，骨瘦如柴，说话已是进气多出气少，连咳都咳不出一声来。当下将裴靖与沈婉唤到床前，强打精神挤出一丝笑来，断断续续言道：“大哥，婉娘，我今日怕是不中了……”

　　沈婉早已泣不成声，裴靖也忍不住红了双眼：“二郎，你切莫多心，好生养着就是。”

　　裴昱摇了摇头，连喘了数口粗气，低声嘱咐：“大哥，我去之后，你务必替我好生照拂婉娘……”

　　沈婉坐在床沿，泪如断线珠子般扑簌簌落下：“夫君，我只要你。你莫要撇下我好不好？”

　　裴昱勉力牵动唇角，又露出个笑来：“莫要伤怀……”他仍旧欲抬手替她拭泪，争奈死生交关，气力全无，只得作罢。

　　裴靖红着眼眶，默然立在一旁，半晌后咬紧牙关，掷地有声：“二郎，你且安心去，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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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昱生前早有遗嘱，故而撒手之后，府里并未大肆操办丧仪。沈婉披麻戴孝，在灵柩前苦苦守了三日，便抬出门去安葬了。

　　丧事完毕，沈婉为了避嫌，未再同裴靖住在一个院落，径自搬去了后宅的偏僻冷院。夫妻相伴尚不到一载，死别之痛自是锥心刺骨。不过两三月光景，她便瘦骨支离，瞧着娇弱不胜，似一阵风便能刮倒一般。裴靖每每瞧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皆是不忍。

　　自打二郎去了，弟妇对他十分生分，平日里每每回避。裴靖不愿用强，又忧心她的身子，便拨了两个得力的老妪前去服侍。

　　不料不知何时起，京中竟忽地刮起一阵阴风，流言四起。只道是大将军裴靖迟迟不肯娶亲，皆因与那弟妇有些首尾；府里的二老爷察觉了奸情，竟是被他二人活活气死的。若非如此，大将军与弟妇怎会心头作祟，连丧事都办得这般悄无声息？

　　这等腌臜闲话传得满城风雨，连内院也走漏了风声。

　　沈婉猛然听得此言，那本就清瘦的小脸霎时惨白如纸，羸弱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一头栽倒。身旁的婆子慌忙将她搀住，劝道：“夫人，您休要动气，这皆是外头那起小人乱嚼舌根。将军若知晓了，定会替您做主，千万别怄坏了身子。”

　　沈婉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惨白着一张脸，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恰巧这两日裴靖正在城外大营中点视兵马，不曾回府。及至回城之日，方发觉弟妇竟不在府中，下人只道是出城往寺院进香去了。

　　弟妇自从进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裴靖心中暗觉蹊跷，随即将管家唤来盘问。这一问，才知晓了城中满天飞的流言。他听罢，面色阴沉得直如滴出水来。

　　“来人，备马！”

　　他厉声断喝，连身上行头也未及更换，大步流星直奔府门外而去。

　　裴靖只觉心头乱跳，甚是不安。待飞马赶至那佛庙，才打听得弟妇根本未曾进庙，却是折去了隔壁的水月庵中。

　　他暗暗咬碎银牙，马不停蹄地奔赴庵堂，刚到门外，便撞见服侍弟妇的那老妪。婆子正急得脸色煞白，见了裴靖犹如见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哭道：“将军，您快去瞧瞧罢，二夫人听了闲言，竟要削发抛红尘，出家做姑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