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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爱   踏进公 ...

  •   踏进公交车,池盛选了一处靠窗位置。车窗大开着,从远方扑来的风没有掺杂一丝温热了。驾驶座上的司机时不时看看天,看看身后的客人,担心待会儿下大雨,不好行驶,再等待几个老人后,启动车辆,在黑沉沉且压抑得让人心里发慌的乌云下朝目的地走。

      耳边有呼呼响的风声,和车上交谈的声音,池盛闲得无聊微微垂下没有一丝光亮的杏眼,轻轻捏了一下鬼偶的手,因为是用布做的,里面塞满了棉花,被捏的地方陷进去了一点,又很快恢复成原来模样。

      他不懂,老奶奶为什么觉得这只鬼偶丑,明明手和脚是正常人类该有的长度,不过是头发比身体长,胡乱缠绕在四肢,彻彻底底遮住了脸而已,难道是越正常,越丑?

      难道最丑的地方不是头发、身体、四肢?

      池盛眨了一下眼,开始好奇起来了,伸出白皙修长的手,不紧不慢拔开鬼偶脸上一片乱七八糟的头发,随着时间流逝,鬼偶的脸露了出来。

      两颗猩红眼睛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作而成,倒映出池盛没有一丝凶狠气息的脸,仿佛是一面嵌在荆棘乱长之地,黑森森地等待闯入者把趴在上面的荆棘扯开,光滑干净的镜子。

      “……这不挺可爱吗?”他喃喃。

      一张小脸上只有一双红得像是滴血的眼睛,因为是布料做成的玩偶,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是拔开那一刻,池盛感觉背后有一点凉,转头一想,应该是车窗开了,外面的风打在身上的原因。

      到达目的地,池盛一只手抱着鬼偶,一只手拿着已经凉透的薄饼,一边啃一边下车。花丘不是村子名称,那里只有池盛这一户人家,公交车是不会路过那里的,所以才要步行一大段路。

      这条路不清楚走多少次了,现在是第几次了,少年到家时,天彻底黑下来,里面一片黑漆漆,看不清任何东西轮廓,平静地悉悉索索从背包里翻出手电筒,“啪”的一声,照亮了狭窄空间。

      池盛记事起,已经在这所小木屋了,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选这种地方住下来,除了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存在,孤独和无聊常常找上门来。

      他几年前一脸疑惑地问过,奶奶没有做任何解释,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随着时间摧残,这份疑惑慢慢消失了,他不会再提起,再问。

      “奶奶。”池盛把玩偶和背包放进狭小房间里,找了一支已经用过一段时间的蜡烛,点燃放在外面桌子上,等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的影子从昏暗中慢慢走出来。

      女人被时间摧残得身体仿佛是一颗枯萎大树,没有了曾经的绿油油生机,全身上下皱巴巴的皮肉挤在一起,一双灰白的眼缓缓眨了几下,似乎在努力看清自家孙子,两人彼此对视了几秒,她绽开一张颤巍巍的笑容。

      “回来啦,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每次池盛放周末回来,奶奶总是这么问,也不清楚是多少次了,但两人没有感觉烦躁,没有感觉没有必要。

      她哆嗦嗦嗦地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两盘饭菜,放在桌子上,声音一颤一颤的,没有多少力气,听着让人感觉这颗枯萎大树下一秒倒在地上,摔成一堆黄土,风轻轻一吹,散在这片大地上,“饿坏了吧,快来吃饭。”

      “还可以。”池盛是不会说自己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不,在初中,在小学,在很久以前就被别人欺负了,原因很简单,不是自己好欺负,就是自己不小心犯了一点错,被记在心里了。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清楚明白,爸爸妈妈走了,家里只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这种事情是不会解决好的,而且徐岳那一群人记仇,他做出来了,就要承担可怕的后果,后果是什么,不得而知,值得肯定,比之前一切种种更加恐怖,更加痛苦,他现在已经很痛了,也习惯这种痛了,他承担不起这份后果。

      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池盛不想麻烦人,不管是眼前一脸慈祥的奶奶,还是陪伴许多天的老师,可能是从小到大没有遮风避雨的靠山,不会相信别人,也不会相信自己有能力去解决大大小小事情,可能是乖巧,乖巧得过分,把充满委屈的话藏在内心深处,把自己整理得什么痛苦啊,什么难过啊,什么无助啊仿佛都没有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

      人类会纠结,会矛盾,池盛自然不会例外,吃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凉透的晚饭,跟奶奶说话了一会儿,把人扶在木床睡着了,才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冰冷的床上盯着断断续续闪出雷电的黑暗天空。

      脸上还残留着疼意,似乎在时时刻刻告诉池盛,你前不久被徐岳他们欺负了一顿,身上的校服湿了,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淡淡巴掌印,在出校门的时候,已经消下去了。

      他闭了闭酸涩的眼,手指慢慢摩挲一片凉意的脸颊,嘴唇微微勾起,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也在同情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夜晚的风冷,池盛把不薄不厚被子完全盖在自己身上,今天遭受的事情有点多,无声哭泣完了,几丝困意浮上来,没过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察觉不到周围一切变化。

      雷声滚滚,一道闪电照亮了放在床头柜的鬼偶。

      一双感觉含着滚烫鲜血的眼直视前方,奇怪的是,倒映不出窗外景象,仿佛是一面死镜子,照不了任何东西,可是分明池盛在公交车上时,这双没有波澜的圆滚滚眼睛倒映出了他的浅浅眉毛、黑漆漆杏眼、小巧鼻子、薄薄嘴唇、小小下巴。

      池盛做梦了。

      他发现自己处在一所医院,手心传来一阵又一阵温热的触感,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牵自己,可是那张脸冰冷至极,察觉出他在看她,眼珠子一滚,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张开,冷哼声从牙齿里挤出来。

      此时此刻,池盛大概是个十岁的孩子,凌乱头发遮住浅浅眉毛,雪白的额头贴着一张薄薄退热贴,见女人居高临下看自己了,心脏重重一跳,赶紧低头看脚下的冰凉地板。

      女人说了一些话,他听不清,愣愣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女人安排在公共椅上了,左右张望,没见对方一点儿影子。

      因为是梦,没人能控制住梦的走向,包括梦里的主角,也就是池盛自己。

      他没有乱跑,没有乱看,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白嫩嫩小手勾来勾去,察觉有人坐在自己身边,抬眼一看,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

      陌生孩子穿着满是消毒水味和药味的病服,小小脑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嘴唇一片苍白没有一点温度,给人一种没有开花结果,只是刚出生不久的嫩草,不知道什么原因,蔫巴巴的,轻轻一折,便会断成两截的脆弱感觉。

      察觉到视线,陌生孩子脑袋一转,和池盛的目光对上,似乎没有料到对方会看自己,疑惑地眨了眨葡萄般微微泛起光泽的大眼睛,下一秒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忽然脑袋泛起痛意,微微蹙了一下眉,原本苍白的脸,现在白到透明。

      池盛愣了一下,就听见面前的陌生孩子单纯且天真地问:“你也生病了吗?很不舒服吧,希望你快快好起来。”

      “……”池盛前不久遭受过同班同学的恶劣玩笑,感觉陌生孩子的笑容下隐藏着什么情绪,在刺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挪了挪屁股,不安和紧张徘徊在胸口处,让心脏比平常跳得快些了。

      “我的样子……”陌生孩子以为池盛看到自己这幅被绷带缠绕脑袋的样子吓到了,伸出苍白、能清晰看见根根青筋的小手摸了摸冰凉的脸颊,声音有一点儿抖。

      是害怕?

      是伤心?

      还是什么?

      “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微微垂下来,仿佛这样子,掩盖住了自己奇怪的模样,池盛不会继续害怕了,不会继续远离他了。

      “……”池盛还是没有说话,偷偷摸摸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不过对方的话没有掺杂任何东西,比如歹毒、恶意、阴阳,是真真实实的天真无邪,堵在胸口里的紧张消失了一半。

      他有些恍惚。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被欺负的路上,没有人用过这种表情,用过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仿佛一切都是梦,是他内心太过孤独,太过委屈,身体编出了一个心甘情愿接近他,心甘情愿安慰他的人。

      一个人畜无害,跟那群人截然不同的人。

      池盛是被陌生孩子拉出恍惚的,发觉手腕有一道束缚,低头一看,对方在抓着自己,根根手指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活像一具尸体,但他没有挣开,也许是第一次碰见对方这种会关心人,会安慰人的人,还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在生病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呀?”见池盛没有做出任何挣扎举动,陌生孩子轻轻晃了几下那只干净有温度的手腕,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但这里是医院,空气里总共有三种味道,一个是消毒水,一个是药物,一个是清冷,陌生孩子的笑容和这里格格不入,自然产生出了一股微妙又诡异的视觉冲击。

      池盛没有回答。

      陌生孩子没有生气,没有血色的嘴唇缓缓张起,自顾自说:“我叫……”

      “叫……”

      “巫……”

      “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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