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天》煲南瓜汤

16、当年 “……

　　“……”池盛没有说话，那时候的自己不懂陌生小孩的话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很严重的病，说会好起来的，只是要等很久很久，直到以后的某一天想起这件事情，忽然发现，陌生小孩的病已经治不好了，在医院住下来，是父母想让他多活一天，多活一个星期，多活一个月……

　　周末放假，池盛去了那所许久没有踏进的医院，仍旧和记忆中一样，没有一丝变化，变化的是人，走来走去的病人和家属不是当年的病人、家属了。

　　他走了好几圈，没有见到当年的陌生小孩，走出医院时，无视天上的雪花掉落在自己头上，肩膀上，回头望着身后一片清冷的医院。

　　他清楚，那个小孩已经死了。

　　年纪轻轻死了。

　　没有过十八岁的生日。

　　正头痛不已的陌生小孩见池盛眼神复杂，跟那群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别无一二，脸上一半是疑惑，一半是痛苦，伸出苍白的小手，扯了扯对方的衣服。

　　“你为什么跟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一样，眼神怪怪的？”他声音有些虚弱，听起来没多少力气了，感觉下一秒要倒在椅子上，“你觉得我会好起来吗？”

　　“……”因为陌生小孩这个举动，池盛猛然回过神，他看着面前流出一层薄薄冷汗的人，眼神还是一片复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许久，也可能是几秒，他才张开嘴唇，出乎意外的是，没有回答陌生小孩的问题，而是问对方：“你有喜欢的东西吗？比如玩具、零食、蛋糕……”

　　“啊？”小孩是很奇妙的生物，你要是谈起他们这个年纪大概喜欢吃的东西，他们的注意力就会在这个话题上，不会停留在上一个话题上，而陌生小孩是一样的。

　　他想了几秒，声音有点儿轻飘飘，像是挂在天边的白云，很轻很轻的飘，最后消散，再也看不见了，“我喜欢玩偶、饼干、薯片、西瓜、草莓蛋糕，可是这些东西，爸爸妈妈给我很多了，我病房里还有呢，吃不下了，也不想吃了。”

　　“现在我喜欢的是你，”陌生小孩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你长得好看，名字好听，人也很好，我最喜欢你啦！你要是走了，记得过来告诉我一声哦。”

　　小孩的感情是纯粹的，喜欢也是纯粹的，没有任何东西存在里面，单纯而天真，也就是因为这样，池盛后面才会回到医院，可惜那时候，他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人也走了，一切踪迹，一切存在过的证明，消失在这片世界。

　　只有相处过的美好记忆，储存在脑海里。

　　池盛没有忘记，也不想忘记。

　　两个小孩互相注视彼此，一个一脸单纯，一个满眼复杂。

　　如果说，池盛刚才是不想回答陌生小孩的问题，那么现在是不敢，他的病是到医院地步，可没有那么严重，过一会儿就要走了，而陌生小孩在外面逗留太久，被父母带回病房了，他没有选择去道别。

　　可能是愧疚，可能是觉得对不起，池盛的话渐渐多起来，陌生小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直到一个漂亮的女人拿着一袋药走过来，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叫住池盛的名字。

　　一对男女看见公共椅上的人，一边松一口气，一边走到陌生小孩身侧，把人抱起来，躺在自己温暖的怀里。

　　双方家长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当做是打招呼了。

　　一脸冷漠的女人伸出手，示意池盛牵上来，池盛看着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里的陌生小孩，无动于衷，最后是女人拍了一下他肩膀，他才收回视线，抓住女人的温热手指。

　　“新交的朋友？”女人从来没有见过池盛身边有任何一个小孩，她从来没有想过，不是对方不交朋友，是有小孩喜欢欺负他，嘲笑他，其他的小孩则是远离他。

　　因为她快要走了，步入新的生活，她对这一切不感兴趣，包括自己的孩子。

　　“……”池盛没有说话，女人看他这副失落的样子，不气也不恼，牵着他走出医院。

　　“这个是感冒药，这个是头痛药，那个是伤口类型的……”人来人往的街上，女人边走边弯腰打开满是药盒子的袋子，指哪个药叫什么名字，小孩子每天要服多少颗。

　　池盛一言不发。

　　女人说完了，把袋子塞进池盛的小手里，“记清楚了吗？拿着吧。”

　　“我要走了，去我的新生活。”女人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男孩，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一双漂亮的杏眼更没有了，平静得像是一面波澜不惊的水，男孩从始至终没有能力去荡漾一分。

　　池盛知道面前的女人要做什么，露出了记忆中不解的表情，声音软软的，弱弱的，没有一点力量，没有一点压迫性，“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面有轻蔑，有冷漠，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一眼一脸呆呆的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池盛收回疑惑表情，在满是人的街道中，看着女人越来越淡的背影。

　　他没有去追，没有去挽回快要消失在自己视野里的女人，因为他很清楚，一个不爱自己，冷漠自己的人，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不会回头看自己，不会犹豫一分，不会选择陪伴在身侧。

　　世界开始出现一道不断蔓延的裂缝，周围开始支离破碎，变成星星点点的光，慢慢飘上天空，一切变得空白起来。

　　男孩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和周围人一样，缓缓消散，抬头，那些人没注意到这些变化，一直在走自己的路，一直在跟别人有说有笑，仿佛这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也对，这是男孩的梦，不是真实发生的，他们在现实世界里活得好好的，根本不会经历这些。

　　“滴答——”

　　有一滴不知道是雨，还是泪的液体，滴落在这片空白的世界，荡起了一阵长长的涟漪。

　　池盛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干净光滑的地板。舍友已经起床洗漱好出去了，没人叫醒他，一直以来都这样，他很早以前习惯了。

　　躺在木床上的少年彻底清醒过来了，一边整理有些上翘的头发，一边穿上鞋子，等做好这一切，来到阳台检查挂了一整晚的鬼偶，应该是小的原因，布料不怎么多，不怎么厚，干了，也干净了，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早上好。”池盛从来没有对谁说过“早上好”三个字，更不用说鬼了。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新的一天到来，他又度过了一天，可能是长这么大了，终于有个东西愿意陪在自己身旁，答应永远跟着自己，直到死亡……

　　池盛感觉手里的鬼偶有温度了，不是滚烫，是温和，像下雨过后，乌云渐渐散开，挂在天边的太阳洒下一束束温暖阳光，他知道，巫在回应自己，用这种温馨的方式。

　　“我昨晚做梦了，”池盛把鬼偶放在窗边，自己则在一旁打开水龙头刷牙、洗脸，声音从毛巾下传出来，闷闷的，“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我傻，听不出来他活不长了，活不到十八岁了。我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叫什么名字来着？”

　　明明记得那所医院、那个穿着蓝白相交病服，脑袋上缠着绷带的小男孩、天真无邪的微笑、每一句没有恶意的话，但池盛就是想不起来小男孩的名字是什么，仿佛硬生生被人抹去，永远回忆不起来。

　　“总之，我就是忘了。”池盛把毛巾洗干净拧干，放在旁边的钩子上，一边把校服拉链拉上，一边拿上一动不动的鬼偶，放进口袋里，“哎，我得快点收拾好了，待会儿教室里面满是人，进去了，他们会注意到我，看我……”

　　少年声音闷，性格软弱，徐岳他们喜欢欺负他后，班上学生不是做自己事情，就是悄无声息远离，每次进入教室，他们会用一种充满乱七八糟的情绪的眼神看着他，他都会感觉紧张，手心闷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尽管弓着瘦弱的身子，把头低得很低，还是能感觉，有很多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他不喜欢被这么多的人看着，充斥冰冷、嫌弃、高傲、不屑的视线落在身体每一处。

　　池盛没有去食堂吃早饭，去教室时，发现班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学生，他悄悄从后门进来，坐在自己位置上，把源源不断散发出热意的鬼偶放进桌子里，吹了一会儿风，才跟平常一样，躬着身子，低头看满是密密麻麻文字、却对学习有益的书本。

　　太阳在连绵起伏的山群中冒出头，温暖的阳光洒在这片绿油油大地，安静地穿过每一扇窗户，落在每一个坐在窗边的人。

　　放在旁边的白纸诡异得冒出一行字，池盛一开始以为眼花了，没注意，直到第二行出现，才后知后觉，不是自己的错觉。

　　【为什么要看这个东西，不会无聊吗？】

　　【池盛，理理我】

　　他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巫的行为滑稽，是对方不会写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写错了，就是写同音词，好在他能猜测出对方想说什么，不然谁都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飘到幼儿园教室外偷听偷看小朋友写字吧。”不远处几个学生在抱怨学校无聊，池盛又压低声音，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听几天就听懂了，看几天就会写了。”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