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天》煲南瓜汤

13、相处 不知道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乱七八糟的声响逐渐变小，最后消失。缠绕在池盛身上的头发慢慢收回去，眼前的黑暗被眼前画面取而代之。

　　场景惨不忍睹，地面坑坑洼洼，有些露出了地底下的巨石，成块成块的树精尸体在打斗途中碎成灰尘了，不见踪影，而那堆火人，死后只留下诡异的绿火，不断燃烧，却不会蔓延，不会吞噬掉这片山林的生机。

　　池盛左看右看，确认不会有奇奇怪怪的东西跳出来，走向用头发紧紧困住一只火人的鬼偶。

　　它是鬼没错，但不是傻子，这件事情有太多的疑惑，当然会留下一个敌人，好好盘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如果知道幕后主使是谁，那他们可以不用绕那么多的弯子了，也不用再一次面对诡异惊悚的场面。

　　池盛感觉鬼偶身上所散发的寒冷气息没那么不舒服了，当然，感觉归感觉，身体还是会冷会痛，他又不想远离，错过某些东西，看着想挣扎，又挣扎不出来的火人，两瓣柔软嘴唇一张一合。

　　“说，躺在地上的鬼偶是怎么回事！召唤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少年的声音有些稚嫩，没有一丝成熟与沉稳，加上闷闷的，像是从水里发出来，没有什么压迫力、威胁力。

　　正不断挣扎的火人停下动作，下一秒，身上的幽火慢慢消失，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红色裙子，嘴巴被人撕开了一样，一路撕到耳根的苍白女孩。

　　眼珠子一滚，她看了看困住自己的鬼，再看了看单纯没有一丝邪气的人，安静了几秒，缓缓说：“说了，放我走？”

　　池盛还是不怎么适应此刻的画面，移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树精尸块上面。

　　女孩太危险了，还伤害他，他担心放出去，会伤害别人，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不能放过的，可是这么一来，对方不会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但……

　　“嗯。”池盛轻轻地点了一下脑袋。

　　女孩歪了歪头，似乎想确认少年有没有说谎，可惜偏头过去了，她看不见，只能眨眨眼睛看着躺在不远处的同伴尸体。

　　“鬼偶里面封印着鬼，你，还有你，”女孩想要指面前的少年和长发男鬼，想到自己四肢被控制住了，只能对两人抬了抬下巴，“现在的情况差不多。你们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成了主人和狗的关系，我还是第一次见脆弱的人类愿意和鬼待在一起，好奇怪，好微妙……”

　　“……”池盛正听得认真，没成想，这女孩还是个话唠，微微皱起眉头，想要说什么，听见最后一句话，顿了顿了，只能说：“现在是我问你。”

　　“哦？哦！对的对的。”女孩没有觉得少年的话哪里有问题，因为他现在正在问她，是她自己话太多，扯到其他东西了，继续说：“召唤……这个我不太清楚，当时我和姐妹们在沉睡，但是我感觉，有什么恐怖的东西钻进我身体，阴气？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最后一个问题，我睁开眼睛时，已经在这里了，我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女孩动了动，示意长发男鬼把自己松开，自己要走了，“你们打破了这里的禁制，我能离开这片林子里了，当然，我也不清楚这里为什么会有禁制，可能和你们所说的召唤的人有关系。”

　　鬼偶收回头发，女孩得到自由了，和一鬼一人擦肩而过，正在想出去后，要不要附身在某个人身上，吸其他人的精气维持自己身形，忽然身后传来一道闷闷且清冷的声音。

　　“动手。”

　　“扑通——”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穿过脑袋。

　　女孩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和摸一摸脑袋上的东西，可惜鬼偶的速度快到一眨眼时间，一出招就毙命，她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眼神黯淡下去，和其他姐妹一样，彻底死亡。

　　鬼偶拔回满是鲜血的发丝，可能是嫌弃，甩了甩了，甩是甩了，结果甩不干净，安静得停下动作，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在原地一动不动。

　　池盛正在思考女孩的话，没注意旁边高大的鬼的小动作——这件事情肯定是人为，最让他看重的是，鬼偶的问题，他想，他们是怎么拿到有鬼被封印在里面的鬼偶的，是自己动手，还是……

　　回想起在公交车站附近卖鬼偶的老奶奶，池盛脊背发凉，手心里满是冷汗。

　　他觉得这件事情，远远比想象中复杂。

　　池盛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了解玄而又玄的书籍，可是这种书籍不会出现在学校图书馆，也不会出现在外面图书馆，只能自己去买，这也是他有些担忧的，担忧这种书有人为的胡扯，看了半天，绕来绕去的，啥也不懂，直到最后发现自己被耍了。

　　去问了解玄学的人吗？

　　别看现在是法治社会，生活平凡而平淡，实际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堆骗子以骗人为生，特别是说自己是什么大师，会解决去医院不见一点作用的头痛啊腰酸啊哪里都痛，反正不管你得了绝症，还是活不长了，这种人都会说简单，会帮你解决。

　　只要钱到位。

　　池盛脑袋疼起来了，有点恨自己平日里为什么不去了解一点玄学，仔细一想，恨也没什么用了，现在他要做的是回到学校上课——他还没有摆脱嫌疑人这个身份，不仅没有摆脱，嫌疑还越来越大了，肯定会被警察暗暗盯着，如果看见现在的场景，他就算不是杀害杜冈几人的凶手，也会被抓起来，吃个好几年的牢饭，甚至是吃枪子。

　　想起这个，池盛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旁边的高大东西，他已经相信世界上有鬼了，也相信鬼偶在暗地里保护自己，帮自己报仇，开心吗？如果闻萱没有出现之前，他开心，开心得差点压制不住想要上翘的嘴角，伤心吗？确实有一团气正在堵着他的胸口，又重又闷。

　　池盛怀着复杂的心情轻轻扯了一下对方头发，等对方转过来，面对自己，开口说：“把这里处理了，我们回学校。”

　　鬼偶没有一丝犹豫地用黑雾把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有些空荡荡，没有任何问题了，不用担心有人发现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走出林子，温暖的阳光洒在少年瘦弱的身子，纤细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他回头看一眼身后回归安静的凤鸣山，再看不远处一片热闹，满是生气的街道，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汗毛倒竖的噩梦。

　　要不是旁边跟着一个三米高的大块头，池盛真以为是一场梦。

　　他低头看着手中粘些泥土，显得有些脏兮兮的鬼偶，过了几秒，伸出手拍拍上面的泥，“别人……看不见你吧？只有我能看见你？”

　　经历完刚才的恶战，池盛彻彻底底不害怕跟小狗一样跟在自己身旁的非人类东西，也不觉得对方哪里不好，比如冷这个问题，鬼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当然冷，比如头发遮住五官，应该是知道自己长相丑陋狰狞，才用这种方式遮住的，又比如身高，三米高的身体挡在面前，或者遮住自己身体，很有安全感，感觉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因为它会一一解决。

　　最大问题不是它本身，而是别人能不能看见它，这是池盛目前最关心的事情——如果别人能看见，会被吓得灵魂飞出世界，说什么怪物鬼之类的，严重的，精神出问题了，一辈子只能住在精神病院，接受家人和医生的照顾。

　　这时，池盛想起和它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一声不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自己开口说话，刚才指引他，到后来的打架，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死后不可能不会说话，不说话有两种理由，一、不愿意，二、哑巴。

　　池盛比较相信后者，因为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会出来帮忙指引，帮忙保护，帮忙打架，妥妥一个满眼都是忠诚的小狗，他想要道歉，对方却在这时候说话了。

　　“是……我想让……他们，看见……就看见，看不见就……看不见。”声音和本人的气息完全不符，笨拙而断断续续，听不出来一丝成熟，感觉是个还没有完全学会说话的孩子。

　　池盛愣怔了一下，看向非人东西的目光满是诧异，“你……不是哑巴啊。”

　　男鬼点点头，瀑布般的如墨长发随着它的动作，一动一动，有风从远方飘来，几缕黑发或者飘荡在空中，或者落在少年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池盛花几秒时间就接受了不是哑巴这个事实，这么长时间了，他还不知道身旁这个东西的名字，一直叫“你”不太好，而且他也好奇对方叫什么名字。

　　“……”长发男鬼想了很久，久到少年以为没听见，准备重复一遍，它才慢慢说：“不……记得……了。”

　　死后还会忘记生前的种种吗？

　　池盛没有说什么，试探性地继续问：“那你之前是什么人？”

　　“是……活人。”

　　“……”

　　“没有了吗？”少年有点不相信。

　　“也是……男人。”男鬼隔着厚厚头发注视比自己矮一大截的少年。

　　池盛点点头。

　　真忘记生前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