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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旧门已封 窦宁的手还 ...

  •   窦宁的手还没碰到门,守在阶下的人便横过来一步。

      “这里不许进。”

      她收回手,指尖停在袖边。门上新加的封缄仍完整,旧年换过的门环被压在下面,露出一截暗铜。她昨日来过,前日也来过,知道里面不会再有人听见脚步便出来接她。

      “我找从前管库的人。他说今日在这里等。”

      “等人去那边。”

      那人指向停车的空处。没有称姑娘,也没有骂她。后面一个挑担者经过,扁担几乎擦着她的肩,她往旁边让了让,才发现自己站在众人进出的路上。

      她等的人带来一只小匣,匣外缠的布很旧。

      “不在府里。”老人先说,“先前送出去修整的,铺中查得出来。那家本来不肯还,只认旧府的凭记。我去说了几遍,才许姑娘自己来认。”

      匣中是一枚簪和一对耳饰。簪首松动,她在父亲入狱以前就送去修,后来一件事追着一件事,再没有问。耳饰原寄在那里配缺的一粒珠,缺处仍空着。

      “先不要拿给我。”她说,“他们如今肯还,得有明白的话。”

      老人抬眼看她。

      窦宁把匣盖合上:“我不想替你惹事。若仍有不能分清的,就先留在铺里。”

      她跟着去了市中。铺主翻出旧记,问是谁送去,修钱谁出,认了许久,才肯在她面前把匣打开。旁边有人听见窦姓,回过头来,又装作在看别处。

      “若是侯府里的东西,我可不敢动。”铺主说。

      “哪件是我先前私下送来的,哪件不是,你照实说。我没有叫你替我改来处。”

      铺主看着她,像是在等后半句话。窦宁也等他。他终于把旧记转过来,指给她看送物人的名字。旧家人站在门旁,帽子拿在手里,发根被风吹乱了。

      她认得那只帽子。旧年去见陆循,门外催她回府的也是这个人。她只须稍稍抬手,他便会向前,屋里的人立刻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

      如今他不往前了。

      铺主把应付的修钱说清,又问谁来付。窦宁解开钱囊,把母亲昨日分给自己的钱数出来。钱不够,匣子还得留下。

      “那对耳饰,我想卖。”

      铺主拿起来,对光看缺珠处。

      “配不上了,价要低些。”

      “我知道。你先说多少。”

      价钱比她想的少。她说不卖,便能把它重新收回匣里;说卖,屋中租金能多留一阵,还能补上阿荻该带走的衣粮。她将耳饰并排放好,没有再说它从前值过多少。

      “簪也看一看。”

      铺主反倒抬起头:“都卖?”

      “都卖。”

      老人想拦,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簪首上那一点松动,让人又压低了价。窦宁听完,叫他把修钱先扣掉,其余的给她分开装。

      离开铺子时,老人没有把她送到赁舍,只站在巷口,将帽子戴了回去。

      “你还有钱没有领齐?”她问。

      他迟了一下:“有。夫人说,容些日子。”

      “我记着,今日先给一部分。余下的,你住在哪里,留个去处给我。”

      “不必都由姑娘管。”

      “已经由我管过的,总得有下落。”

      她分出一小串钱。老人没有推让,把钱收进腰间,才说还有一句话想问。

      “往后若有人叫我去替府里说话,我还能不去么?”

      窦宁看向他。

      “前些年去陆家,我站在门外。你叫我退,我就退;叫我上前,我也上前。那时我只想,姑娘吩咐的,总有姑娘料理。如今府门都关了,旁人来问,我该说我不知道,还是说知道?”

      市中有人赶着牲畜经过,老人挪开一步,怕钱串擦到别人。他的手一直护在那里。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窦宁道,“我若再叫你说假话,你也可以不去。”

      “你如今这样说,往后又有人护着你呢?”

      她一时答不出。

      老人却没有逼她。他拱了拱手,拿着自己领回的工钱走了。窦宁望着他转出巷口,才把余钱藏好,去买母亲要用的米。

      赁舍里,窦承正拆父亲用过的一个旧木架。架子太宽,屋中放不下,他用短刃削掉突出的榫头,削得歪了,木屑落在母亲摊开的衣料上。

      “在外面弄。”母亲说。

      “外面有人看。”

      “那就叫人看。把料子扫净。”

      窦宁放下米,去接他手里的短刃。窦承把手缩开,自己将木架拖了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搬,架角抵住门框,怎么都过不去。他用力一推,门上新补的泥灰簌簌落下。

      “先放。”窦宁说。

      他没再推,额上已经出了汗。

      母亲出来看了一眼,叫他们卸掉横木再搬。事情原来并不难,只是府中从前做这些的人已经散了,窦承连先拆哪一处也不知道。

      “申家丞说,旧账还在逐一料理。他能送出的,晚些会送。”窦宁道。

      母亲点头:“不催。他也有自己的家。你去取的东西呢?”

      窦宁把钱放下。

      母亲先看她发间,又看钱囊,明白了。

      “卖了多少?”

      她说完,母亲只道:“低了。”

      “缺珠,簪也坏着。”

      “也不该低成这样。”

      母亲用手把钱拨开,按该用的地方分。拨到最后,停下来问:“给许家的那份,你仍要留下?”

      “留下。不是今日就全送过去,先问她该怎样领。”

      窦承站在门口,手上沾着削木头的粉。他道:“我们如今连住处都得计较。”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东西是你自己的,原可以留下。”

      窦宁看向他的手:“我卖的就是自己的。府中不能拿的,我没有拿。”

      他听出话里的分界,脸色沉下来:“我又没叫你偷。只是人家未必稀罕我们这点钱。她若要拿来问罪,给多少也不够。”

      母亲将余钱推到窦宁面前:“先把今月该付的列清。你兄长说人家不稀罕,总得问过人家。我们没有的,不许诺;有而欠着的,也别都算作舍不得。”

      窦承扶着门框,没有应声。过了一阵,他低头把门边木屑拢起来,装进生火的筐。窦宁拿出旧简,先记所欠的工钱,再记衣粮。她没有把父亲的死记在这片简上,它不能抵掉其中任何一项。

      阿荻来时带着一包洗净的旧衣。她已经有了新的去处,今日只是帮着把前几日没缝完的衣角做好。窦宁请她坐,阿荻却先去帮母亲烧水,仍按从前的次序把器物摆齐。

      “往后来了,不必先忙这些。”窦宁说。

      “我坐着也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让她把手伸过去。针扎的小口在指腹上,一处压着一处。旧府给的最后一份衣粮尚欠着,窦宁将钱递给她,告诉她余下的什么时候再来取。

      “若那时没有呢?”阿荻问得很轻。

      “就来问。不能让你一直等。”

      阿荻接下了,没说不急。她将缝好的衣服放到窦夫人膝上,临走前问府中旧人可有去处,听见几人已有活做,才松了口气。

      阿荻走后,母亲让窦宁取来昨日邻舍送进的布。那妇人替人洗织,积了些收边的细活,说窦家若有人肯做,可以分过来。窦宁起初以为只是缝好便行,母亲拆开其中一件,却指出针脚长短不同,收紧后边缘会翘。

      “照这样交,人家不能给钱。”

      “拆了再做。”

      “做得慢,也不能一口应下这么多。”

      母亲把还未动过的几件另放,叫她送回去,只留今夜能够做完的。窦宁抱着布出门,邻妇正在取水,桶放在地上,不肯马上接。

      “夫人若嫌细碎,我再问别人。”

      “没有嫌。是我们做不完,不能误了你。”

      邻妇松开桶绳,捏着布边看:“我本来还怕你们不会。会不会的,先做一件,我拿给主家看,能用才再送。”

      窦宁应了。邻妇问她往后该怎样称呼,仍叫姑娘么。她说叫窦宁便好,那妇人又问是哪两个字,说自己识得姓,名字得多念几遍。

      “安宁的宁。”

      “那便好记。做完了送来,别搁在门外。我家小的喜欢摸东西,弄脏了,又得从头洗。”

      窦宁把布交清,回到屋里。母亲已将一件收得齐整的放在案边,叫她依样做。她常核织物的数,知道什么料子贵、什么样的边该退回,真正轮到自己拿针,才知道一处收得不平,不能靠在账上减去一点价钱便让它平下来。

      窦承搬好木架进来,见两人都不说话,先问家里还有没有用得着自己的事。母亲指指水器,说往后取水别等旁人看见了再替他取。他拿了器物,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井在哪里。

      窦宁把针放下,出去指给他。邻妇的孩子靠着墙看,见他提得歪,想笑又不敢,捂住了嘴。窦承听见了,脸上发红,却没有喝叱。他把歪掉的绳扶正,等水面不再晃动,才往回走。

      入夜以前,门外来了田家的人。

      来人不肯进窄小的内间,站在院中说明来意,说武安侯病重,许多从前的经手事要收束,窦家若还留有田氏往来的简记,愿以旧价取回,免得散到不相干的人手里。

      窦宁问:“哪一件的旧价?”

      “姑娘明白。”

      母亲从屋里出来,没有立刻接话。来人又说如今两家情势都不同了,留着也没有用,倒不如让活着的人过得宽裕些。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尚未装回去的木架。

      窦承站在阴影里,呼吸重了些。

      “你要的,是父亲同田家的往来,还是许良那桩事?”窦宁问。

      来人脸上收紧:“不必在这里说姓名。”

      “那就不能给你。我得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是什么。”

      “侯已不在,姑娘还留着给谁看?”

      母亲扶住门边,像是要说话。窦宁先答:“有些是我自己的经手记,有些须还给别人。父亲不在,也不是田家的人来取,我就能交。”

      来人把钱囊放到木架上。没有解开,里面的钱轻轻相碰。他说今日不必定,留着看一看,等她想明白再来。

      窦宁把钱囊拿起,送回他手中。

      “你现在带走。”

      他看着她,终于收回袖里。出门时,他在门槛处绊了一下,回头看那块垫得不平的木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院门掩上,窦承问:“为什么连听都不听?”

      “已经听过了。”

      “钱不能救父亲,留着那些东西就能?”

      窦宁没有回答这句。她进屋,把装着旧记的布包放到案上,又把今日所卖所付的简摆在旁边。母亲让兄长去将木架装回,不要堵着明日进出的人。

      他拖着架子去了外间。屋里少一件大物,案前终于能坐下。

      窦宁借着灯光核今日领回的钱。钱数已经少了大半,明日仍得出去寻能做的事。旧府里再没有一间屋子等着她,可她眼前这些,是她明日不能丢的。

      她将布包系紧,放进自己铺下的木箱。母亲没有问藏在哪里,只把余下的灯油拨少一些,叫她趁还看得清,把米袋扎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旧门已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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