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月栖涧 山涧漫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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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漫开一层朦胧白雾，混着雨后泥土与草木清润的气息，四下安静，唯有溪流叮咚，缓缓淌过溪底的青石。林砚秋提着竹篮，沿着蜿蜒山径缓步向后山走去。篮里放着药锄、素布方巾，还有一只粗陶药罐。他避居这座深山已有半载，平日里以读书为伴，闲来翻阅古籍，辨识山中草药，日子清淡简单，极少有外人踏足此地。
他一身素色长衫，衣料洗得微微泛白，墨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朴素木簪固定。眉目温和平静，性子恬淡柔软，走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飞林间枝头上栖着的飞鸟。
他本以为今日也和往日别无二致，只是上山采些草药，直到转过一片茂密的野竹丛，视线猛地顿住。
竹林深处，蜷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劲装，衣料被利刃划开数道深长口子，大片布料都被暗红的血浸透。长剑斜搁在身侧，剑鞘沉冷，纹路凌厉，一看便是常年行走江湖、刀口讨生活的人。他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额角不断渗着冷汗，脊背绷得紧紧的，纵使陷入昏迷，指尖依旧本能扣着剑柄，刻在骨血里的戒备，分毫未松。
林砚秋脚步停下，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去。他久居深山，几乎见不到外人，更别说这般浑身是伤的人。他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滚烫灼人，烧得很重。若是放任他躺在这里，山间春寒湿重，夜风侵体，恐怕撑不过这一日。
林砚秋咬了咬下唇，费力将那人搀扶起来。这人看着身形清瘦，骨架却沉，他半扶半架，一路走得艰难，许久才回到半山腰自己的小院。
院落不大，一间书屋，一间卧房，院角栽着几株山桃，花期将近尾声，残花被夜雨打落，铺了薄薄一地。林砚秋小心把人安置在卧房的木板床上，转身打来清水，翻出自己晒干收好的伤药。
他只从医书上学过粗浅的疗伤法子，没有多少实操经验，只能屏住呼吸，小心剪开对方破损的衣料。伤口纵横交错，有刀刃划出的创口，也有内力震荡造成的内伤，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看得人心头发紧。
林砚秋垂着眼，动作放得极轻，用干净布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缘凝结的血痂。擦洗之间，床上的人忽然闷哼一声，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骤然睁开双眼。
那一双眼冷锐如霜，是常年在刀光剑影里厮杀打磨出来的锋芒。视线尚且涣散，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第一反应却是伸手去摸身侧佩剑。
林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轻轻的，像山间拂过的风：“阁下不必惊慌。我见你昏倒在竹林之中，将你带回疗伤，并无恶意。”
狄惊澜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林砚秋身上。
眼前青年眉眼干净温和，眼底没有杀机，也没有算计，手里还捏着方才沾水的布巾。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戒备却没有完全卸下，沙哑干涩的嗓音低声开口：“此地何处？”
“这里是青竹涧，人迹罕至。”林砚秋如实回答，“我叫林砚秋，在此隐居读书。你高热昏迷在林中，若是留在那里，怕是撑不住这场春寒。”
狄惊澜沉默注视他许久，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他没有多说自己的来历，只淡淡报上名字：“狄惊澜。”
“狄惊澜。”林砚秋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轻轻点头，“你的伤口很重，我要为你敷药包扎，药粉刺激性强，会很疼，你忍着些。”
狄惊澜没有应声，只缓缓闭上双眼。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皮肉灼烧一般的痛感袭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痛呼出声，可他自始至终，脊背绷得笔直，额上不断渗出冷汗，牙关紧咬，喉间只溢出几声极轻极淡的喘息。
林砚秋一边仔细缠绕纱布，一边忍不住悄悄抬眼望他。轮廓锋利利落，下颌线条分明，是风吹日晒出来的浅淡肤色，明明周身气质冷硬，眼睫却生得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你是江湖中人？”林砚秋忍不住轻声问。
“嗯。”
狄惊澜只淡淡应了一字，没有再多言语，显然不愿提起江湖里的纷争仇怨。
林砚秋见状，便不再追问那些隐秘。他本就不爱打探旁人私事，将最后一圈纱布系好松缓的结，避免勒得血脉不通。
“伤口已经处理妥当。近日万万不可催动内力，尽量卧床静养。”林砚秋收拾好药碗与布巾，站起身，“我平日在隔壁书屋。你若是口渴、或是疼痛难忍，出声唤我就好。”
说完，他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合上木门。
院中桃花残瓣被雨水泡软，散着淡淡的余香。林砚秋蹲下身，捡起几片尚且完好的花瓣，放到窗沿的白瓷碟里。长久以来，这座小院只有他一个人，朝夕相伴的只有溪流山鸟，忽然之间，多了一个重伤的陌生人，安静的小院，好像一下子有了不一样的气息。
往后几日，林砚秋悉心照料狄惊澜。
每日一早，他煮好清粥，端进卧房；按时换药，烧好温水。狄惊澜大多时候很安静，疼极了也不会叫嚷，只是常常望着窗外出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偶尔精神好些的时候，两人会简单说几句话。大多是林砚秋在说，说山间哪里的野莓成熟，哪片坡地的草药最好，傍晚的晚霞是什么模样。狄惊澜大多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句。
这天傍晚，雨彻底停透，天边铺开温柔的橘色晚霞。
狄惊澜靠在床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林砚秋，忽然开口：“你一个人住在深山，不怕吗？”
林砚秋回过头，弯了弯眼，语气平和：“山中无恶人，草木鸟兽相伴，有什么可怕的。倒是你，身上这般多伤，在江湖之中，过得很苦吧。”
这句话落下，狄惊澜沉默了。
他侧过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晚霞落在他半边脸上，却暖不透眼底深处的寒意。很久之后，他才低声道：“我身上背着事，这条路，本就没有安稳可言。”
林砚秋心里轻轻一沉。他隐约听懂了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凶险，却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他只是看着狄惊澜的侧脸，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奢望：若是眼前这个人，可以一直留在这里，远离刀光剑影，不必再奔赴那些生死局，该有多好。
他此刻还不知道，这份刚刚萌生出来的、柔软的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抓不住的幻梦。
晚风穿过院中的桃枝，卷起几片残存的花瓣，悠悠落在门槛之上。
山风温柔，可前路风声，早已暗涌将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月栖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