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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微(1)(修) 沈照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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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是我一位故交的独子,叫沈照微。往后就安置在你的东院,日常用度先按内门份例支取,不够的记在本宗账上。”
顾怀衡推开小院木门,将手里拎着的青布包袱递给迎上前来的谢停云。
谢停云双手接过包袱,顺势将腰间的素白折扇往后收了收,抬眼看向跟在宗主身后的青年。
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袍,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面色偏淡,眉间有一点鲜明的朱红,静站着不说话时,整个人透着股过分的安静。
“沈照微,见过谢师兄。”
青年主动拱手见礼,声音不高,吐字却极清楚。
谢停云侧过半步受了礼,温声道:“师弟不必多礼,外头风凉,先进屋坐。”
包袱入手极轻,里头除了两件单薄的换洗衣物,几乎摸不到别的硬物。
谢停云引着两人进了正堂,拎起炭炉上的铜壶,先倒了两杯热茶推过去。
顾怀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久坐的意思,放下杯子便对谢停云交代:“我原以为他在外头有人照拂,前些日子寻着人,才知道他流落养伤,日子过得艰难。停云,你做事素来稳妥,先把他的住处和疗养药石落实下来。宗门前殿还有各峰的公文要批,我晚些再过来。”
沈照微站在桌旁,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宗主收留,已解燃眉之急,照微不敢再多耗宗门用度。”
“收留是我的意思,你安心住着便是。”
顾怀衡摆了摆手,又嘱咐了谢停云两句,这才迈步出了小院。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传出的轻微噼啪声。
谢停云没有急着去翻那个干瘪的包袱,而是拉过一张木椅放到沈照微手边,自己在桌案对面坐下。
“师弟请坐。”
谢停云取过案头的空白竹纸和毛笔,压平纸角,抬头看向他,“师父只说你身上有伤,需要休养,但内门支取药材和灵石,得对上具体的症候。师弟若不介意,先同我说说眼下的身体境况?我好按需去账房申领,免得领错了东西,反倒耽误你的疗养。”
沈照微在木椅上坐下,只坐了前半张椅面,腰背依旧挺着。
他看着谢停云摊开的纸笔,没有隐瞒:“我经脉受过重创,周天受阻,体内攒不住多少灵力。”
谢停云提笔在纸上记下“经脉重创、周天受阻”,没有抬头追问这伤是怎么来的,只顺着往下问:“平日里可有发痛的时候?需要什么品类的丹药或是灵气温养?”
“寻常止损丹药于我无益,只需每日以温和灵气持续温养经脉即可。”
沈照微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眼下不能动武。一旦动用气力与人交手,经脉负担过重,伤势便会立刻加重。”
谢停云笔尖微顿,将“需持续灵气温养”、“忌动武”两条记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日常起居呢?”谢停云放下笔,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寻常走动、吹风、饮食,可有需要避忌的地方?”
“慢行无碍,提不起过重的东西。饮食不挑。”沈照微如实答道,“只是受损的经脉畏寒,夜里若是受了凉,次日手足会有些僵麻。”
“明白了,咱们先去看住处。”
谢停云收起竹纸,起身引着沈照微往东院的厢房走。
东院一共三间空置的客房。
谢停云起初推开的是最里侧的一间。这屋子背风,紧挨着小厨房的烟道,冬日里最是暖和,里头的床榻和衣柜也摆得齐整。
沈照微跨进门槛,目光却先落在了屋子唯一的一扇高窗上。
那窗户开在后墙,窄小且偏高,坐在床榻上只能看见一角灰扑扑的院墙,瞧不见院门和正堂的动静。
沈照微站在门边,手指在袖口里轻轻碰了碰,没有立刻往里走。
谢停云刚要去开柜门,余光瞥见沈照微的站姿,脚步便停了下来。
他注意到从刚才进院门起,这位沈师弟无论是站还是坐,视线总会下意识留神门口与通道的方向。
“这间屋子虽然暖和,但闷了些,看不见外头。”
谢停云顺手掩上柜门,转身走出里间,推开了紧邻正堂廊下的外侧厢房,“师弟再看看这间。”
外侧厢房比里间稍小一点,但有一扇宽敞的支摘窗,正对着院子里的青石主路和院门,侧面还有一扇小窗能瞥见后院的竹林通道。
沈照微走进屋里,目光扫过门窗的方位,原本微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分。
“师兄,若不妨碍院中规矩,我想住这一间。”沈照微转头说道。
“自然不妨碍,原本就是给你挑的。”
谢停云走进屋,伸手试了试窗缝透进来的风,“不过这间屋子临廊,门窗多,夜里风大。你方才说经脉畏寒,原样住着肯定不行,咱们得把里头挪一挪。”
沈照微有些意外:“挪动陈设,会不会太添麻烦?”
“住的人舒坦才叫安置,图省事摆着好看有什么用。”
谢停云挽起袖口,走到靠窗的木床边,“这床原先贴着窗根摆,夜里漏风直吹头顶。咱们把它挪到里墙角去,既避开了风口,你靠在床头,一抬眼还是能把房门和正窗看个清楚。师弟试试坐在这儿,视线可还顺畅?”
谢停云将床榻往里侧推了半丈,指了指床头的位置。
沈照微走过去坐下。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院门开合、廊下人影一览无余,而后背紧贴着厚实的砖墙,再无半点阴冷的穿堂风。
“极好。”沈照微抬眼看向谢停云,“多谢师兄体谅。”
“还有取用的器物。”
谢停云又将屋里的方桌和矮柜搬了过来,直接贴着床尾与里墙摆放,“炭盆我让人在床尾和桌下各备一个,用无烟的红罗炭,煨上整夜也不会呛人。茶壶、水杯、火折子,还有应急的温养灵石,全都放在你右手边这个矮柜第一层。夜里若是手足发僵,不用起身下地,伸手就能摸到热水和灵石。”
沈照微看着谢停云一件件比划着距离,甚至蹲下身试了试从床榻伸手拉抽屉的远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师兄考虑得比我自己还要周全。”
“你身上的伤经不起折腾。”
谢停云拍了拍手上的微尘,引着他回到正堂。
住处定了下来,接下来便是实打实的用度问题。
“按内门弟子的定例,每月配发下品灵石三十块,辟谷丹与寻常疗伤散若干。”
谢停云指着册子上的条目,抬眼对沈照微说道,“但你不用那些寻常伤药,可以把药材的份例全都折算成灵石,大约能多换十块。只是我瞧师弟方才说的伤情,每日都要用灵气持续温养经脉,这四十块下品灵石,怕是撑不过半个月。”
沈照微闻言,立刻开口:“师兄,宗门配给的定例是多少,我便用多少,绝不超支。至于多出来的损耗,我想向师兄讨个差事。”
谢停云挑了挑眉:“讨差事?你才刚到宗门,伤都没稳住,做什么差事?”
“我不能与人动手,但眼睛和手还能用。”
沈照微语气平实,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盘算过了,“我早年识得不少草药,能替药堂分拣药材、辨别优劣與年份。另外,寻常铁器、低阶兵刃若是有了缺口、卷刃或是柄鞘松动,我也能做些粗浅的修整打磨。这些活计不需要动用多少灵力,换来的宗门贡献与灵石,足够贴补我日常的消耗。”
谢停云拿着毛笔的手停在半空,认真看了沈照微两息。
他原本以为这位故人之子被宗主特意带回来,多少会有些安心养病、等待宗门照拂的意思。没成想对方刚坐稳,头一件事就是算清楚怎么靠做活来抵消供养。
“师弟是觉得住在我这东院,心里不安生?”谢停云语气温和地问。
“宗主与家父有旧,是长辈的情分。师兄照拂我,是同门的义气。”
沈照微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但情分不能当成理所当然。我既还有谋生的手艺,便不该白白耗费宗门与师兄的贴补。能自己挣来一部分,我住着也能更踏实些。”
谢停云听完,没有用“师父交代过不必计较”这种客套话去堵他的嘴。
他将手里的折扇轻轻搁在桌案上,点了点头:“好。分拣草药和修整普通兵器的活计,杂务堂那边常年都有,我可以替你留意。”
“咱们先试三天,摸清楚你每日温养到底要耗掉多少灵石。在这之前,你不准私自去杂务堂领重活,如何?”
这既没有驳回沈照微自食其力的念头,又把眼下的休养稳稳框在了第一位。
沈照微紧抿的唇角松动了些许,拱手应道:“全凭师兄安排。”
“那我先去后堂取些灵石过来,你赶了一路,今日的温养还没做吧?”谢停云站起身。
“不必急着动用宗门的灵石。”
沈照微叫住了他,伸手探入怀中贴身的内袋,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粗棉线扎紧的深青色布袋。
那布袋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扎得极紧,看得出主人平日里保存得十分妥帖。
沈照微将布袋放在桌上,解开棉线,缓声道:“我随身还留着一些旧储备。这几日的温养先用我自己的灵石便够了。”
谢停云低头看去。
随着布袋口敞开,里头露出几块切割整齐的灵石棱角,那些石头个头均匀,表面光滑,看着没有半点崩裂或碎损的迹象,单看卖相,确实像是保存完好的下品灵石。
“师弟自己还留了底子,那倒省了今日跑账房的工夫。”
谢停云顺势坐回桌前,想着先按沈照微现有的储备算一算能撑几日,剩下的缺口明日再去支取,“我替你清点一下数目,看看成色能供几天温养。”
他伸出两指,从布袋口拈起了最上头的一块灵石。
指腹刚一触碰到石面,谢停云的动作便是一顿。
寻常下品灵石握在手中,总会有一股微凉润泽的灵气感,沉甸甸的压手。可眼前这块石头,入手却是干涩温吞的,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谢停云眉心微蹙,指尖探出一丝极细的灵力,贴着石面试探了一下。
石块内部空空荡荡,别说可供抽取的灵气,就连一丁点残余的灵力波动都已经彻底消散了。它只剩下一层完好无损的石壳,里头的灵气早已被抽得干干净净。
谢停云没有作声,将这块废石放在左手边,又伸手从布袋里摸出第二块。
指尖一搭,依旧是空的。
第三块,还是空的。
沈照微见谢停云神色有异,取石头的动作越来越快,不由得停下了整理袖口的动作,低声问道:“师兄,怎么了?”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干脆提起那只深青色布袋的袋底,将里头剩下的十来块灵石一股脑儿全倒在了木桌上。
哗啦一阵轻响。
十六块棱角分明、外形完好的石头铺了一桌。
谢停云右手并指,指尖带着一缕微弱的灵光,从左到右,将桌上这十六块石头逐一按过。
没有一块亮起微光,也没有一块传出半点灵气回响。
整整一袋贴身收着的“储备”,竟然全是早已耗尽了灵气的空石头壳子。
堂屋里只剩下炭火燃尽的微弱声响。
谢停云收回手,指尖停在最后一块灰扑扑的石壳上,抬起眼看向对面的青年:
“师弟,你这袋子里装的十六块石头,里头连半丝灵气都没有了——你路上带着它们,一直不知道这全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