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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期末骤崩,转入PICU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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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如期拉开帷幕,空气里飘着纸张和碳素笔的味道,淡淡的,压得人心里发沉。窗外是冬日灰蒙蒙的天光,教室里翻卷子、落笔的声响混在一起,所有人都盯着试卷和分数,好像这就是期末全部的事。没人看得出来,人群里的我,早就快要撑不住。
距离我夜里没法平躺睡觉,已经半个月了。
这段日子,像一直沉在水里喘不上气。
我没跟任何人说身体不舒服,没请假,一节课都没落下。
在同学眼里,我还是那个安静寡言、不起眼的卢砚,照常上课刷题,缩在教室角落。
我早就习惯藏起难受,好像只要我不说,痛苦就不会落到我身上。
白天坐进考场,在外人看来一切如常:落座、调匀呼吸、拿起笔答题。
只有我清楚,这副身体早就撑得千疮百孔。
一到夜里,后背挨到床垫,胸口瞬间就闷得要命,像有人捂住我的口鼻,吸不上完整的一口气。
我只能靠着床头半坐着,熬到天亮。一点点耗下去,力气被慢慢抽干。
半个月,我几乎没有踏实睡过一觉。
白天靠着意志力硬顶,晚上就靠着这个姿势勉强喘气。
难受是一点点加重的,起先只是偶尔胸闷,后来心跳乱得频繁,喘不上气,到最后一躺下就窒息。
我反复骗自己,只是期末太累,熬完考试就好了。抱着这点侥幸,硬扛着。
头两场考试,我全是凭着一股劲撑着写完。
笔尖蹭过纸面沙沙响,抬一次胳膊都费劲,胳膊沉得抬不动。
胸口时不时闷胀,随着呼吸一点点往外扩。
我攥紧笔,指节发白,死死压住往上涌的不适感,盯着题目,逼着自己读进去。
答题的时候,好几次眼前发飘,耳朵嗡嗡响。字在纸上晃,我用力眨眨眼,屏住气把眩晕压下去。
不敢停,也不敢抬头,怕别人看出不对劲。
我太习惯自己扛了。
初中那段被纠缠的日子教会我的,就是闭嘴忍耐,不要麻烦别人,不要被人注意到,悄悄熬过去。
就算心脏开始出问题,下意识的选择依旧是:瞒着,忍着,撑住。
交卷铃响,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跟着人群慢慢挪。
腿发软,脚下虚浮,整个人透支到发飘。
中午考完,妈妈在校门口等我,接我回家。
一出校门,冷风扫过来,刚刚勉强稳住的胸口一下子乱了。
我当时只当是累过头,没往坏处想。
可踏进家门那一瞬间,一直压着的病情突然垮掉。
窒息感猛地裹住我,呼吸扯得胸腔生疼,胸口沉得抬不起来,说话都要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细碎粗重的嘶声。
那一刻我慌了。
之前所有胸闷心悸,好歹都还能忍。
这次不一样,是真的快要吸不到气。
妈妈脸色一下子白了,不敢耽误,立刻带我往急诊赶。
路上我靠在后座,坐不直,只能往前弓着身子,不停调整姿势,拼命找一个能顺畅呼吸的角度,每一秒都很难熬。
急诊室的灯惨白,看着就冷。检查做完,病历上列着一串诊断。我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
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Ⅳ级;慢性心功能不全急性加重;左心室血栓;二尖瓣轻度关闭不全;三尖瓣轻度关闭不全;肺动脉瓣轻度关闭不全;轻中度肺动脉高压;少量心包积液;心律失常。
每看一条,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扩心病这四个字,可这一堆跟着的并发症清清楚楚提醒我,情况比之前糟糕太多。
原来这些夜晚的窒息、失眠、持续的疲惫,不是单纯压力大,是我的心脏在一点点坏掉。
医生看完报告,眉头皱得很紧,语速很快,说情况危重,马上要转PICU。
心功能Ⅳ级是心衰最重的一档,安静坐着也会胸闷。
左心室已经长了血栓,加上多处瓣膜反流、心包积液,风险随时会来。
他没怎么安慰我,只反复提醒,病情随时可能恶化。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到底有多可怕,不知道后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PICU是锁起来的重症病房,厚重的铁门一关,外面的人进不来,也看不见里面。
护士和医生推着我进去,导线、吸氧管接在身上,监护仪滴滴响起来,我和外面的世界,一下子隔开了。
在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输液管一滴一滴的水声,还有监护仪时不时的警报声。没有窗外的风声,没有教室的喧闹,只有密闭安静的空间,压得人闷。
躺着的时候,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些画面。
教室斜斜的阳光,我们四个并排走的背影,操场吹过来的晚风。
那些平平常常、我从前不放在心上的时刻,现在想起来,遥远得像一场梦。
消息慢慢传到班里。
方屹、黄诗绮、陈语汐和陆执,只知道我考完试紧急送医,住进了PICU,情况不好。
诊断这些不方便细说,他们只从妈妈那里听说,我在封闭的监护室里。
他们应该很意外。我在班上一直安安静静,谁也想不到我会突然病危。
他们打听清楚,PICU不能探视,连隔着玻璃看都不行。唯一能传递话的办法,就是写好信,交给妈妈,再托护士送进来给我。
方屹的信纸折得歪歪扭扭,字写得很大,好像怕我看不清,又像是怕我害怕:
“卢砚,笔记我们整理好了,重点都标出来了。你别惦记考试,也别硬撑着回消息。先把身体养好,剩下的我们替你顶着。等你回来。”
黄诗绮的信纸皱巴巴的,边角还有一点湿痕。字写得小小的,很慢:
“卢砚,我总想起午休时我们坐在操场看台聊天的时候,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特别舒服。你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别一个人硬扛。等你平安出来,我们再看夏天橘红色的晚霞。”
陈语汐的字依旧整整齐齐,一行挨着一行:
“卢砚,所有事情都可以往后放,考试、班级琐事、别人的看法,都不重要。你现在只需要安心休息,配合治疗。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会替你转达,也会帮你盯着。”
陆执只写了短短几行,字迹稳稳的,没有多余的话:
“卢砚,别怕。我们在。你不用急着好起来,也不用急着回应谁。等你准备好,我们都在。”
四张薄薄的信纸,是这个冷冰冰的房间里,我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我靠在床头,把信摊在腿上,一张一张慢慢读。
先看方屹的,字太大,纸折得乱,我看了一会儿才理顺句子。读完顺着折痕叠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黄诗绮那张潮潮的,我翻的时候动作放轻,怕弄破。看到“橘红色的晚霞”那句,我顿住了,没敢往下多想。
陈语汐的排版太规整,和她本人一样,什么都安排妥当。看着看着,我莫名有点想笑,她连安慰人都像在列计划。
陆执的最短,我来回读了两遍。
监护仪持续滴滴响,液体顺着输液管慢慢往下落。我捏着信纸,纸很软,边角被我攥得发皱。
胸口依旧发闷,呼吸还是费劲。可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半个月没法平躺的煎熬,在这个期末彻底爆发。病历安安静静收在档案里,写着无法回避的事实。
我攥着信,听着仪器不停的声响,望着头顶纯白的天花板。
属于我的日常,暂时停下了。
要熬的日子,还很长。
真正难熬的监护时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