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黎先生》狸奴不敲门

2、诡异的默契

　　陈建国坐在交警大队会议室长桌的主位上，手里捏着刚刚打印出来的现场鉴定报告和车辆检查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根据现场痕迹和车身受损情况来看，暂时没有人为的因素存在。那就只剩下意外了。

　　但是按照他的办案经验，这种一死一伤的车祸，受害人又是一男一女，家属见面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先安排了死者詹许许的家属在隔壁房间谈话。

　　詹许许的老公罗琰齐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比陈队长想象地要冷静很多。如果没有看到眼眶微红，陈队长都以为他是家属请来的律师。

　　他向陈队长递上自己地名片，原来是青江证券公司的财务经理。然后缓慢地表达出自己的诉求。

　　“陈队长，我已经去殡仪馆见过我的老婆了。对于这次的车祸，我不想追究其他事情了。但是谁的车谁负责，我老婆父母年龄已经大了，又只有我老婆一个女儿，我希望对方能进行最大程度的赔偿！”

　　陈建国听明白了他的诉求。紧接着，他又去见了伤者的妻子杜若雪。

　　跟罗琰齐的冷静一样，杜若雪也显得异常淡定。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陈警官，我丈夫黎牧经常跟朋友相约去户外，都是免费的，他不从中收取任何费用。”杜若雪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次车祸纯属意外，他现在已经躺在ICU里生死未卜了，我们家属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至于赔偿……我们无能为力。”

　　陈建国看着杜若雪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般的女人，就算再理智，得知丈夫重伤、同伴死亡，多少也会有些慌乱或悲伤，也会找个人陪着自己。可杜若雪的反应，实在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冷静得觉得她可以处理好一切事情。

　　但他没有多想，只当这是家属在极端情况下的自我保护机制。

　　“好了，情况我都了解了。”陈建国站起身，“现在，请双方家属到一号会议室来，我们当面沟通一下后续的处理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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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号会议室的门被陈队长推开。杜若雪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和小刘的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手提包。

　　罗琰齐已经在会议室坐好，正准备问警官协商的情况怎样。

　　突然看到陈队长身后的杜若雪，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走在后面的杜若雪也抬起了头。

　　当她看清罗琰齐脸时，她原本平静的眼底，极其细微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她愣了一下。

　　两人隔着两米远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交汇。没有陌生人的客套，没有面对丧亲者的同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

　　只有两秒钟的死寂。

　　随后，两人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极其自然地恢复了正常。

　　罗琰齐深吸了一口气，又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泛白。

　　杜若雪则拉开罗琰齐对面的椅子，优雅地坐下，将手提包放在腿上，脊背挺得笔直。

　　陈建国坐在主位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转瞬即逝的暗流。

　　他看了看满脸写着“我很克制”的罗琰齐，又看了看明明丈夫在ICU抢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杜若雪。

　　这两个人……认识？

　　陈建国压下心头的疑惑，清了清嗓子，翻开笔录本：“既然双方家属都到了，那我们就按程序走。关于这起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

　　他说了足足十分钟。

　　从路面暗冰的客观因素，到车辆失控的力学分析，再到最终的责任划分。

　　按照惯例，双方家属应该相互指责推诿甚至谩骂了。

　　可是，没有。

　　罗琰齐就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仿佛那上面长出了一朵花。

　　而杜若雪，则像个没有感情的AI，陈建国说一句，她就点一下头，连一句多余的辩解都没有。

　　“……综上所述，本次事故属于意外交通事故，黎牧先生不承担主要责任，但出于人道主义，建议给予詹许许家属一定的经济补偿。两位家属，对这个判定结果，有什么意见吗？”

　　陈建国合上笔录本，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罗琰齐依然盯着桌面，隔了好久，才轻声回复：“……没有意见。”

　　陈建国又看向杜若雪。

　　杜若雪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同意。”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悲痛欲绝。没有歇斯底里。

　　两人就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在这场关乎一条人命和巨额赔偿的谈判桌上，保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

　　陈建国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后背莫名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了二十年交警，见过无数车祸现场的家属。

　　他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大打出手的，见过跪在地上求交警主持公道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两个刚刚失去至亲、或者至亲重伤的家属，能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得如此……“配合”。

　　就好像，这场车祸，这场死亡，这场本该撕破脸皮的纠纷，全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好，既然双方都没有异议，那就在这份责任认定书上签字吧。”小刘将两份文件推了过去。

　　罗琰齐拿起笔，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杜若雪接过笔，动作优雅而流畅，签完字后，甚至还礼貌地对陈建国说了声“谢谢”。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陈建国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两份签好字的文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这两个人不是仇人呢？

　　如果……他们是同谋呢？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呢……”

　　可是，当他回想起罗琰齐看到杜若雪时那瞬间的僵硬，以及杜若雪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神时，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这场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