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陈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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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黎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肩胛骨微微往内收，整个人习惯性蜷缩着。黑色书包勒得肩膀发紧，嵌进皮肉里。他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面上，鞋底沾了一点剥落的墙灰。
周围人声鼎沸，高一刚分班的下午，整栋教学楼吵成一团。喧闹不是少年鲜活的热闹，是燥出来的乱。走廊水磨石地面被踩得发亮，桌椅拖拽声、叫嚷说话声撞在封闭楼道里，反复震荡。
他不敢抬头。
每一阵靠近的脚步声，都会让他耳尖骤然绷紧。旁人随口的玩笑、短促的嗤笑、压低的私语，全部清晰落进耳朵。他怕陌生的目光，怕突如其来的搭话，更怕那些细碎模糊的交谈，最后都会变成落在自己身上的议论。
长久活在母亲紧绷压抑的管教里，他早就养成了这样缩着活的性子。永远要规矩、要谨慎，不能出错，也不能出彩。书本文具永远码得横平竖直，成绩卡在不扎眼的中等位置，是最不容易被挑出错的模样。
五月上旬的县城，还没有半分秋意。闷热裹着尘土贴在皮肤上，黏腻潮湿。头顶的太阳悬在天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县二中一栋快三十年的老教学楼，外墙瓷砖大片脱落，露出青灰发黑的水泥，墙角爬着一圈深绿霉斑。楼下香樟树长得浓密，低矮枝桠把一楼大半窗户都笼在阴影里，风一吹，树叶摩擦的声响沉闷拖沓。
等门口人流稍微散了些，陈黎才抬步走进教室。
教室里更闷。老式铁窗半开，涌进来的风裹挟着粉笔灰和旧书页的味道，沉沉压在空气里。吊扇慢悠悠转着，叶片积着厚灰，持续发出嗡嗡低响，扰得人心神不宁。课桌大多凌乱，桌面涂满涂鸦，抽屉塞满废纸、饮料瓶。刚分班的学生肆意走动、换座，乱糟糟一片。
只有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是空着的。
陈黎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落座。他弯腰整理书包，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书本按大小对齐，笔袋贴着桌沿放好，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碎屑都没有。做完，他脊背挺直，不靠椅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安静坐着，周遭的热闹像一层隔在他外面的薄膜。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一群男生勾肩搭背涌进教室，说话声肆无忌惮，带着县城少年身上野气。有人校服外套搭在肩头，互相推搡打闹，笑声张扬，一路闹到后排空位。
游伊走在人群正中。
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短袖领口扯开，露出清瘦脖颈。黑发凌乱，额前碎发垂下来挡着一点眉眼，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时不时侧头接一句同伴的玩笑，看着随和开朗，走到哪里都围着人。在外人眼里，他和身边这群人一样，贪玩、不爱读书，是老师头疼的学生。
只有游伊自己清楚，他只是害怕独处。
家里永远有无休止的争吵。父母常年对立，一点小事就能摔碗砸桌，所有矛盾到最后，都会归咎成一句：都是因为你。日复一日的撕扯，早把他的情绪磨得溃烂。人前热闹是伪装，只有独处时，疲惫才敢漫上来。书包夹层永远塞着画纸和铅笔，画画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喘息。
一行人吵吵闹闹抢到后排空位。
“这边舒服，离讲台远。”
“上课直接睡，没人盯着。”
男生们随手把书包砸在桌上，哐当作响。游伊抬手挡了挡身边挤过来的人，没有跟着起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仅剩的空位，落在了陈黎旁边。
他走过去，随意落座。
书包直接往桌肚里一塞，拉链敞着，厚厚一叠画纸和长短铅笔露出来，乱糟糟一团，和旁边整整齐齐的桌面，形成刺眼的对比。
游伊后背往墙上一靠，方才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干净，眼底鲜活的光沉下去，只剩下倦怠空茫。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指腹细纹，细碎频繁的小动作，藏着压不住的焦虑。
他侧过头，视线不经意撞上旁边人的眼睛。
陈黎还维持着端正的姿势，察觉到视线，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飞快垂下眼，目光落回自己平整的桌面。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热，他没有躲开，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指尖悄悄攥紧了笔袋边缘。
预备铃尖锐地响起，盖过教室里所有声响。喧闹一点点收敛，桌椅拖动声此起彼伏，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来，中年男人脸色沉得厉害，一进门，余下细碎声响尽数消失。
“坐好。”
沙哑刻板的声音在闷热安静的教室里传开。他低头翻着花名册，语速平淡地强调班规纪律，重复、枯燥，像窗外一成不变的闷天，压得人胸口发闷。
全班注意力都投向讲台。唯有后排这两个少年，各自困在自己一方天地里。
陈黎坐得笔直，脊背没有一丝弯曲。从小的习惯刻进骨子里，松懈就等于犯错，他不敢放松，耳朵始终张开，捕捉周遭每一点细微动静，心底的焦虑细细密密往上爬，死死压住，不露分毫。
游伊撑了不到五分钟。
昨夜又是一通通宵争吵，碎瓷落地的声响反复在脑子里回放。沉重疲惫裹着他往下坠，脑袋一点点垂下去，最后轻轻抵着墙面，眼皮合上，沉沉睡了过去。伪装卸下，少年眉头微蹙，睡梦里也藏着散不去的烦躁。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灰蒙蒙的云一层层堆上来，日光淡了，教室里漫开一层昏沉。热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窗帘边角，光影在后排地面来回摇晃。吊扇依旧慢吞吞转着，搅不动凝滞的空气。
一整节课漫长难熬。班主任的训话循环往复，陈黎全程安静端坐，余光却会不受控制地，时不时飘向身侧靠着墙睡觉的人。他看着游伊散落的发丝，看着桌口露出来一角素白纸页，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班主任终于停了话头。
“新学期安分点，高一关键期，谁都别给我惹事。”
话音落下，紧绷的教室瞬间炸开喧闹。旁边男生立刻撞了撞游伊的肩膀，笑着打趣。
“可以啊游伊，分班第一节课直接睡，你是真不怕班主任抓。”
游伊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红，揉了揉眉骨，声音沙哑得厉害，懒懒应了一声。
这些对话一字不落落进陈黎耳朵里。
他侧过头，再一次看见游伊。少年唇角扯出一点敷衍的笑，漫不经心地应付同伴，眼底那层倦怠，并没有因为睡醒消散。
游伊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两个少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安静对视了几秒。风穿过窗户，掀动游伊桌肚里露出来的画纸，纸张轻响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