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97、挡灾 阿福自曝为

　　章前语：世上最疼的人，往往不是给你糖吃的那一个，是替你挨刀还不让你看见血的那一个。

　　第二天，天晴了。

　　北平的秋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太阳，金灿灿的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沈宅的灰瓦照得发亮。石榴树上最后几颗石榴红得刺眼，像谁把心挖出来挂在枝头。

　　沈砚安起得很早。

　　他站在镜子前，让阿福给他梳头。阿福的手很轻，梳齿从发根划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少爷，今天穿哪件？"

　　"月白的。"

　　"那件袖口破了。"

　　"补好了吗？"

　　"补好了。"阿福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月白长衫，袖口处多了一道细密的针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砚安穿上衣裳，低头看了看袖口。

　　阿福的针线活一向好。这道补痕，用的是暗针，从正面几乎看不见。可他摸着那道线，指尖还是停了一下。

　　"阿福。"

　　"嗯？"

　　"你昨晚守在门外，没睡好吧？"

　　"还好。少爷要是做噩梦，喊一声我就醒了。"

　　"我没做噩梦。"

　　"那就好。"

　　沈砚安转过身，看着阿福。

　　阿福比他矮半寸，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从小就是这样，看着憨厚，其实心里比谁都细。他七岁进沈府，到现在十二年了。十二年里，他没回过一次家——他说他没有家，沈府就是他的家。

　　"阿福。"

　　"少爷，您今天怎么了？老看我。"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跟了我十二年，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想过离开吗？"

　　阿福的手顿了一下。

　　"少爷，您说什么呢。我哪儿也不去。"

　　"我是说，如果你有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就是伺候少爷。"阿福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少爷去哪儿，我去哪儿。少爷不走，我就不走。"

　　沈砚安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好。"他说，"那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我身边。"

　　"哎。"

　　赵九爷的人，午时到的。

　　不是赵九爷本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绸衫，瘦长脸，留着两撇小胡子，自称姓钱，是赵九爷的"管事"。

　　沈老爷在客厅接待了他。沈砚安坐在旁边，端着茶，一言不发。

　　钱管事说话客气，笑眯眯的，像生意场上的老手。他先夸了沈家的宅子，又夸了沈老爷的生意，最后才绕到正题。

　　"沈老板，九爷托我带个话。九爷在天津卫有个买卖，想跟您合作。北平这边，九爷有人有路子，沈老板有本钱有门面。两家一合，保赚不赔。"

　　沈老爷笑了笑："钱管事，赵某人的买卖，我略有耳闻。只是我沈某做的是正经生意，恐怕——"

　　"沈老板说笑了。"钱管事笑得更深了，"九爷的买卖，哪桩不正经？不过是走南闯北，货物流通罢了。有些货，别人不敢碰，九爷敢。碰了，就比别人赚得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沈砚安身上转。

　　沈砚安低着头喝茶，像没察觉。

　　"这位是——"钱管事终于开口了。

　　"犬子，砚安。"

　　"哦！沈少爷。"钱管事站起来，拱了拱手，"久仰久仰。听说沈少爷唱得一口好戏？"

　　"随便唱唱，上不得台面。"

　　"九爷也爱听戏。改日带少爷去天津卫的戏园子坐坐，那里的角儿不比北平的差。"

　　"多谢钱叔好意。"沈砚安抬起眼，冲他笑了笑。

　　那一笑，狐狸眼尾微微挑起，眼波流转间，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钩子，轻轻挠了人一下。

　　钱管事的眼神顿了顿，随即笑得更开了："沈少爷真是……一表人才。"

　　"钱叔过奖了。"

　　沈老爷端茶送客，钱管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老板，九爷说了，这合作的事，不急。先走动走动。过两天九爷亲自来北平，到时候再细谈。"

　　"恭候大驾。"

　　送走了钱管事，沈老爷皱着眉回到客厅。

　　"砚安，这个人你离远点。天津卫的赵九爷，不是什么善茬。"

　　"爹，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沈老爷叹了口气，"这世道，什么牛鬼蛇神都往外冒。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嗯。"

　　沈砚安应了一声，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脚步。

　　阿福跟在后面，差点撞上他。

　　"少爷？"

　　"阿福，你刚才在旁边听着。那个钱管事，你看着眼熟吗？"

　　阿福愣了一下："不眼熟啊。小的没见过这人。"

　　"是吗。"

　　沈砚安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可他心里清楚——阿福撒谎了。

　　阿福说"不眼熟"的时候，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就这样。

　　阿福见过钱管事。

　　在哪里见的？

　　午后，顾霆琛来了。

　　他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一进门就拉着沈砚安进了书房，关上门。

　　"天津那边有消息了。赵九爷前天确实去了保定，但没找到周王氏。"

　　"为什么？"

　　"周王氏不在家。她儿子周顺死在北平的消息，不知道谁传到了保定，周王氏受不了，投了村口那口歪脖枣树旁边的井。"

　　沈砚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他寄出去的信，还没到，人就没了。

　　"还有。"顾霆琛的声音低了下去，"赵九爷在保定没找到人，就放了一把火，把周家的房子烧了。歪脖枣树也砍了。"

　　沈砚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封没寄到的信。想起账本上那行字："求路过的人，给我娘带个信。"

　　带个信。

　　信没带到，人没了，房子烧了，树砍了。

　　周顺在地下，连最后一口念想都没了。

　　"顾霆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嗯。"

　　"我改主意了。"

　　"什么意思？"

　　"赵九爷登门拜访，我不躲了。"沈砚安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白磷已经烧透了，"他来，我就见。他请我入局，我就入。他放火砍树，我就——"

　　他没说下去。

　　顾霆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砚安，你听我说。赵九爷这次来北平，不是谈生意。他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正因为他冲我来，我才不能躲。"沈砚安打断他，"他烧了周顺的家，砍了那棵枣树，逼死了周王氏。下一个是谁？我娘？我爹？还是阿福？"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顾霆琛，这世道吃人，我拦不住。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吃到我面前的人。"

　　顾霆琛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想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看着沈砚安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么薄，那么细，像一张纸，却硬撑着不倒。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在柳叶巷见到的那个人。蹲在尸体旁边，眼神冷静得像冰。

　　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他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刀。

　　"好。"顾霆琛说，"你入局，我陪你。"

　　沈砚安回过头，看着他。

　　"你不怕？"

　　"怕。"顾霆琛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进去，出不来。"

　　傍晚，沈砚安让阿福去买了一包桂花糕。

　　阿福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手里拎着油纸包，脸上带着笑："少爷，张记的桂花糕，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沈砚安接过油纸包，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吗？"

　　"甜。少爷尝尝。"

　　沈砚安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阿福。"

　　"嗯？"

　　"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买的桂花糕？"

　　阿福的手顿了一下。

　　"就……就门口张记啊。"

　　"张记的桂花糕，用的是白糖，不是红糖。可你手上这包，有红糖的味道。"

　　阿福的脸色变了。

　　"少爷，您——"

　　"你去了别的地方。"沈砚安放下桂花糕，看着他，"你去见了钱管事，对不对？"

　　阿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少爷，我——"

　　"你见了他，说了什么？"

　　"我……我没说什么！我就是……"

　　"阿福。"沈砚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阿福心里，"你袖口里的瓷片，你手上的刀伤，你后颈的淤青，你半夜不在耳房——你去见了钱管事，是不是？"

　　阿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少爷，我……我是去拦他的！他昨天来探路，我看见了！他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就在墙根底下守着！他往您窗台上放了那枚铃铛，我追出去，没追上。后来我捡了那枚铃铛，又在他落脚的地方找到了那片碎瓷——"

　　"你去见了钱管事。"沈砚安重复了一遍。

　　"我……我去找他，让他别害您。我说我替他做事，他别动您。他不信，说让我证明忠心。我……我就……"

　　阿福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就偷了您书房里那封陈秀兰的信。我说我帮他把信毁了，他就信了。可我没毁，我藏起来了。少爷，我没害您，我真的没害您——"

　　沈砚安站在原地，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

　　阿福偷了陈秀兰的信。阿福去找了钱管事。阿福用自己换了赵九爷的"信任"。

　　他手上的刀伤，是钱管事让他"证明忠心"时划的。他后颈的淤青，是被人掐着脖子按在墙上逼问时留下的。他半夜不在耳房，是去跟踪钱管事了。

　　他做了这一切，没跟任何人说过。

　　"阿福。"沈砚安的声音哑了。

　　"少爷，您打我吧。您骂我吧。我偷了您的信，我对不起您——"

　　沈砚安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阿福愣住了。

　　沈砚安的身子很轻，抱在怀里像一片叶子。他的下巴搁在阿福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你傻不傻。"

　　"少爷——"

　　"你知不知道，你去找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他们会让你做更可怕的事。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

　　"你以为你替我挡了灾，我就能好好的？"沈砚安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阿福，你是我从七岁就认的兄弟。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去见你死去的爹娘？"

　　阿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少爷，我怕。我怕他们害您。我打不过他们，骂不过他们，我只会给您补衣裳、端茶倒水。我除了拿自己换，我还能怎么办？"

　　沈砚安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替阿福擦掉脸上的泪。

　　"以后不许了。"

　　"少爷——"

　　"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跟我说。你一个人扛，扛不动的。"

　　阿福使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砚安从袖袋里掏出那封陈秀兰的信，递给他。

　　"信没丢。我早抄了一份。你拿回去，放回我书房抽屉里。别让他们知道你没毁。"

　　阿福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少爷，您不怪我？"

　　"怪。"沈砚安说，"但先记着。等你平安了，再罚你。"

　　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福。"

　　"嗯？"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一步不许离开。"

　　"好。"

　　夜里，沈砚安坐在灯下，给顾霆琛写了一封信。

　　信里把阿福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包括阿福手上的伤、后颈的淤青、偷信、见钱管事。最后写了一句：

　　"顾霆琛，赵九爷要动我，先从阿福下手。他拿阿福当棋子，我就将计就计。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护住阿福。他是我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写完，他把信折好，交给门口的护院，让他连夜送到警察厅。

　　然后他坐在灯下，把那枚承字铃拿出来，放在掌心。

　　铃铛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他轻轻一拨。

　　叮。

　　一声脆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像催命的鼓点。

　　像开场的锣。

　　戏要唱了。

　　台上的角儿已经化好了妆，台下的鬼已经坐满了席。

　　他沈砚安，该上场了。

　　（第九十七章完）

　　章末语：最疼的人替你挡了刀，你才发现，原来那把刀，从一开始就是冲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