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75、孤城 沈砚安携证

　　章前语：孤城不孤，心中有灯。灯不灭，城就不倒。

　　消息传得比沈砚安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北平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刊登了同一条新闻：“北平沈家独子天津失踪，疑遭绑架”。

　　报道写得绘声绘色，说沈砚安在天津洽谈生意时突然失踪，同行的小厮下落不明，沈家已经向警察厅报案，顾霆琛亲自带队赶往天津调查。

　　沈砚安在小镇的客栈里看到这份报纸，不由得笑了。顾霆琛的动作果然快。

　　他知道，这条新闻一出，慎源商行的人一定会认为他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从而放松对外围的警戒。

　　但他也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慎源商行迟早会发现这是个假消息，到时候，他们会更加疯狂地搜捕他。

　　他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回到北平。

　　当天夜里，沈砚安带着阿福，离开了小镇。

　　他们没有坐火车，也没有雇马车，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乡间小路，步行向北。

　　沈砚安手里有一张从客栈买来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通往北平的几条路线。

　　他选择了一条最远、但也最隐蔽的路——沿着运河岸边的堤坝走，绕过所有城镇，昼伏夜出。

　　阿福背着行李，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夜风吹过运河的水面，带来一阵阵湿润的凉意。田野里传来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少爷。”阿福忽然开口，“咱们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北平？”

　　“大概三四天吧。”沈砚安头也不回地说。

　　“三四天……”阿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那咱们的干粮够吗？”

　　“省着点吃，够。”

　　阿福不再说话了，默默地跟着他走。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沈砚安停下来，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休息。他的脚已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但他没有吭声，只是脱下鞋子，默默地揉了揉脚，然后重新穿上。

　　阿福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但他知道少爷的脾气，劝他休息他也不会听。

　　休息了十几分钟，沈砚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北平城的轮廓。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的箭楼上，把灰色的砖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黄色。

　　沈砚安站在一处小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熟悉的城市，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他回来了。

　　带着慎源商行的罪证，活着回来了。

　　“少爷！到了！到了！”阿福激动得跳了起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沈砚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城。”

　　他们没有走正阳门，而是绕到西直门，混在一群进城的菜农中间，顺利地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检查。进城之后，沈砚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警察厅。

　　顾霆琛正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处理一堆文件，看见沈砚安推门进来，他愣住了。

　　沈砚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尘和泥土，看起来就像一个流浪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我回来了。”他说。

　　顾霆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用力揉了一把。

　　“回来就好。”

　　沈砚安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

　　“慎源商行的犯罪证据，在天津法租界的一个银行保险柜里。需要你派人去取。”

　　顾霆琛拿起钥匙，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我连夜派人去。”

　　沈砚安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瘦了。”顾霆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好。”

　　沈砚安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课长。”

　　“嗯？”

　　“谢谢你。”

　　顾霆琛没有回答。

　　沈砚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沈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光照亮了她满是担忧的脸。看见沈砚安出现在巷口，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他，紧紧地，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样。

　　“娘，我回来了。”沈砚安轻声说。

　　沈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眼泪无声地流淌。

　　沈老爷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但沈砚安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那一夜，沈砚安吃了一顿饱饭，洗了一个热水澡，躺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床上，感觉自己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白玉兰站在什刹海边，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微笑着朝他招手。他想走过去，但脚下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白玉兰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悲伤的脸。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但他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谢谢你。”

　　沈砚安从梦中醒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花朵缀满了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石头蹲在树下，正在跟小雀一起捉蚂蚁。

　　小鹤在院子里练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阿福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饭，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米粥的香气。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沈砚安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石榴树下，蹲下身，看着石头和小雀捉蚂蚁。

　　“少爷！”石头抬起头，咧嘴笑了，“您醒了？阿福哥煮了粥，可香了！”

　　“嗯。”沈砚安伸手，摸了摸石头的头，“今天教你唱戏，好不好？”

　　石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石头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小雀满院子跑。

　　沈砚安站起来，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嘴角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想，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黑暗，只要这个院子里还有笑声，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他会守住这个院子。

　　守住这些笑声。

　　直到守不住的那一天。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