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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寒夜 沈竹心道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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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语:寒夜漫漫,有人在灯下等人,有人在雨中赶路,有人在黑暗中磨刀。
沈竹心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茶馆里的炉火正好爆了一个火星,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砚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烛火,只剩下袅袅的青烟。
阿福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这个样子,急得团团转,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在沈砚安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自家少爷这副模样——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洞,一种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空洞。
沈竹心看着沈砚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在乱世里活了四十多年,她见过太多人被真相击垮的样子。有的人垮了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有的人垮了之后反而变得更硬。她不知道沈砚安会是哪一种,但她希望是后者。
“沈少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你师父让我在这个时候把真相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已经准备好了。”
沈砚安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让他打了一个寒颤。这个寒颤把他从那种空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他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沈老板,您能确定吗?”
“确定。”沈竹心说,“你师父死前一个月给我写的那封信,我现在还留着。信上提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以及他和你师父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那封信,能给我看看吗?”
沈竹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不是现在。明天上午,你来竹隐斋找我。我把信给你。”
沈砚安点了点头,站起来:“谢谢您,沈老板。今天打扰了。”
“不客气。”沈竹心也站起来,“你师父是我的老朋友。帮你是应该的。”
沈砚安转身走出茶馆。阿福赶紧跟上,撑开伞,遮在他头顶。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绵绵不绝。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沈砚安走在雨中,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少爷……”阿福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没事吧?”
“没事。”沈砚安说,“只是有点累。”
阿福不再问了。他默默地跟在沈砚安身边,撑着伞,陪着他在雨夜的苏州城里慢慢地走着。
他们走过了几座桥,穿过了几条巷子,经过了一座古老的塔。塔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檐角挂着风铃,在风雨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砚安在塔前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那座塔。
“阿福。”
“哎。”
“你知道这是什么塔吗?”
“不知道。”
“这是北寺塔。”沈砚安说,“苏州最老的塔之一。我师父以前跟我说过,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爬上塔顶,能看到整个苏州城。”
阿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哦”了一声。
沈砚安看着那座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他们回来了,松了口气:“哎呀,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没有,就是多逛了一会儿。”沈砚安笑了笑,“老板娘,麻烦您帮我准备一壶热水,我想洗个脸。”
“好嘞,马上给你送去。”
沈砚安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月亮,清冷而明亮。月光洒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苏州城,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竹心说的那个名字。
那个人,他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悉。
他叫程鹤年。
程鹤龄的亲弟弟。他的师叔。
沈砚安记得很清楚。师父在世的时候,每年过年,师叔都会来北平看望师父。师叔比师父小五岁,长得和师父有五六分像,但没有师父那种沉稳的气质,更活泼一些,爱说爱笑,每次来都会给沈砚安带礼物——有时是一盒苏州的糕点,有时是一把精致的扇子,有时是一本稀有的戏本。
沈砚安很喜欢这位师叔。因为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风趣,还会唱戏。他的嗓子虽然没有师父好,但身段极佳,翻起跟头来利落得像一阵风。
师父去世那年,师叔也来了。他在师父的灵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对沈砚安说了一句话:“砚安,你师父走了,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从那以后,师叔就再也没有来过北平。
沈砚安给他写过几封信,但都没有收到回信。他以为师叔是太伤心了,不愿意再想起北平的事,就没有再打扰他。
可现在,沈竹心告诉他——师父的死,跟师叔有关。
沈砚安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
他不愿意相信。但他知道,沈竹心没有理由骗他。而且,师父在信上也说了——“名单上的人,不是每一个都可以信任。有些人,已经变了。”
师叔就是那个变了的人。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层重新遮住,夜色变得更加深沉,才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和衣躺下。
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过去的画面——师父教他唱戏的样子,师叔笑着给他递礼物的样子,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话的样子。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出混乱的戏,分不清真假。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去了竹隐斋。
竹隐斋在观前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很精致。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竹隐斋”三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沈竹心已经在等他了。她把他领到后院的一间小会客室,关上门,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你师父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沈砚安接过信,展开。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师父的字他太熟悉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他心里的。
“竹心吾友:
见字如面。
近日发现有人跟踪。起初以为是错觉,但连续数日,确认无误。跟踪者手法老练,非寻常之辈。我已更换住处,但恐难以长久隐匿。
若我遭遇不测,请务必在五年后将折扇交予砚安。扇骨中有名单,可助他在必要时寻求帮助。
另有一事,需如实告知砚安:若我之死与鹤年有关,请他勿要追究。鹤年虽为我弟,然其所行之事,或有不得已之苦衷。我不愿砚安因我之故而与鹤年为敌。
切记,切记。
程鹤龄
绝笔”
沈砚安看完信,手微微颤抖。
师父在信中说——如果他的死跟师叔有关,让沈砚安不要追究。
师父说,师叔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砚安把信折好,还给沈竹心。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竹心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是发白的。
“沈老板,我师父说不要追究。但您觉得,我应该不追究吗?”
沈竹心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师父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看到身边的人互相伤害。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沈砚安的眼睛:“但是,善良不等于正确。有时候,不追究不是宽容,是对真相的逃避。”
沈砚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向沈竹心鞠了一躬:“谢谢您,沈老板。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沈竹心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师父帮过我很多,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沈砚安走出竹隐斋,站在巷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州的早晨是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露水的味道。远处的河道里传来船娘的歌声,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他决定去找师叔。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要当面问清楚。
当天下午,沈砚安按照沈竹心提供的地址,找到了程鹤年在苏州的住处。
那是一座位于城西的小院子,白墙黑瓦,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沈砚安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沈砚安。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情。
“砚安?”他放下书,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沈砚安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个曾经他最亲近的师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师叔,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程鹤年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一只鸟笼里的画眉鸟,还在不知忧愁地叫着。
(第五十一章完)
章末语:寒夜之后是黎明。但有些真相,比黑夜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