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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暗局 沈家旧账浮 ...

  •   章前语:棋盘摆好了,棋子落了,可下棋的人不知道——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民国十三年,九月二十六。

      城南义地,清晨。

      雾气从乱葬岗子上升起来,白茫茫的,像一层裹尸布。沈砚安踩着湿滑的草叶往前走,阿福提着灯笼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少爷,这地方……真来啊?"

      "来。"

      沈砚安手里拿着一张地图——裴云声画的。广和楼这些年死在后台的人,都葬在城南义地,裴云声出钱买的棺材,一棺挨着一棺,排了三排。

      小雪的坟在最角落,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小雪之墓",没有姓氏,没有生卒年月。

      沈砚安走到碑前,蹲下身。

      碑前的土被人翻过。

      新鲜的。三天之内。

      "有人来过。"顾霆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带着两个警员,从雾里走出来,靴子上沾着泥。

      "三天前。翻了土,又填回去。"沈砚安用手指拨开浮土,露出下面一块木板,"垫了木板,防止塌陷。"

      他撬开木板,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

      棺材还在。可棺材盖上的钉子被人起过——又钉回去了。

      "开棺。"沈砚安说。

      宋知远被从协和医院拉了过来,穿着白大褂,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沈少爷,我是个外科医生,不是挖坟的——"

      "少废话。"

      宋知远叹了口气,戴上口罩和手套,和顾霆琛一起起开了棺材盖。

      棺材里躺着一具小小的骨架。六年的时间,皮肉早已化尽,只剩白骨。可骨架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

      宋知远用镊子夹出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在。是一份药方的底稿,上面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还有剂量。最后一行字是:

      "民国七年九月初九,保定药行,柳寒霜手录。"

      药方。

      沈砚安接过纸,仔细看了看。

      药材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可剂量旁边标注的人体部位,他看得懂。

      "肝,一两。肾,一对。心,半两。骨,三两。"

      这不是药方。

      这是价目表。

      人的脏器,按两计价。

      "保定药行,民国七年。"顾霆琛的声音沉了下去,"冯继德的爹还活着的时候。"

      "柳寒霜是药行的账房。她记的账,不只是药材的账,还有人的账。"沈砚安把纸放回布包,"小雪的死,不是病死。是被取了脏器,伪装成病死。"

      "六年前。"顾霆琛攥紧了拳头,"那时候柳寒霜就在北平做这种事。"

      "不止北平。"沈砚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从保定到天津,从天津到北平,一路走一路做。广和楼只是她的一个点。戏班子流动性大,死个把人没人追究。"

      "小豆子捡的纸人——"

      "纸人上画的脸,不是周顺,是柳寒霜。"沈砚安说,"小豆子认出了她。他可能见过柳寒霜来后台,或者见过她跟小雪在一起。他捡了纸人,纸人上的脸他认识,可他不知道那是谁。他跟人说了,柳寒霜知道他认出了自己,所以杀了他。"

      "那张纸条——'故人'——"

      "是柳寒霜写的。她知道小豆子死了,老张顶了罪。她来北平,本来是要处理冯继德的事,可她发现小豆子的案子牵出了广和楼旧事。她怕小雪的坟被人翻出来,所以先来挖了一次,拿了东西,又填回去。"

      "可她为什么又留了这张纸?"

      沈砚安看着棺材里的骨架。

      "因为她想让我们找到。"

      "什么?"

      "她想让我们知道她的底细。不是怕我们查,是逼我们查。"沈砚安的声音很轻,"她在下一盘棋。我们查她,就会动孙副官。孙副官被刺,她脱了干系。可孙副官没死——她需要有人继续咬住孙副官。所以她把线索留给我们。"

      "她要借我们的手,除掉孙副官。"

      "不止。"沈砚安摇头,"她要借我们的手,除掉所有买过'药'的人。军界的、商界的、日方的。她手里有名单——冯继德的账本是副本,正本在她手里。"

      顾霆琛倒吸一口冷气。

      "她拿名单要挟那些人,那些人要么给她钱,要么杀她灭口。孙副官选了灭口,派人去天津刺杀她——没成功。她反过来,用名单逼我们动手。"

      "那她自己呢?她图什么?"

      沈砚安想起柳寒霜的身世。

      保定药行,民国八年被烧。柳寒霜爹娘死在火里。冯继德爹娘也死在火里。

      那场火,不是意外。

      "她要复仇。"沈砚安说,"烧药行的人,就是她的仇人。她做'人药'生意,不是为钱。是为把那些买'药'的人一个个拉出来,让他们也尝尝被当成货物的滋味。"

      "疯了。"

      "这世道,不疯活不下去。"

      上午,警察厅。

      顾霆琛把城南义地发现的药方底稿拍了照,存档。沈砚安坐在第四课办公室里,翻着冯继德的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之前没注意,今天翻到,发现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七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和购买记录。

      第一名:孙继祖,城防司令部副官,购买脏器十二副、活体三具。

      第二名:山田健二,东交民巷日本洋行经理,购买脏器二十副、活体五具。

      第三名:刘景明,北平商会副会长,购买脏器八副、活体两具。

      第四名:李长青,前北平商会会长,购买脏器五副、活体一具(其外甥周小虎)。

      第五名:赵九爷,北平地下势力头目,运输渠道,购买活体十具。

      第六名:柳寒霜,保定药行遗孤,账房兼操盘手,购买——

      第六名后面是空的。

      柳寒霜没有购买记录。她不是买家。

      第七名——

      沈砚安的手指停在第七个名字上。

      第七个名字,只有两个字。

      沈宽。

      沈宽。

      沈砚安的父亲。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发白。

      沈宽。沈老爷。北平城里有名的富商,开绸缎庄、米行、钱庄,为人开明,对独子宠爱至极。

      他买过"人药"?

      不可能。

      沈砚安合上账本,闭了闭眼。

      冯继德恨沈家,不只是因为沈家当年没救他爹娘。还因为——

      沈老爷在这条链子里。

      "沈砚安?"

      顾霆琛推门进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沈砚安把账本推过去,翻开最后一页。

      顾霆琛看完,沉默了。

      "你爹——"

      "我爹不会做这种事。"沈砚安的声音很平,可手指在发抖,"他开绸缎庄、米行、钱庄,正经生意。他不可能——"

      "账本上写了。"

      "账本上写的不一定是真的。冯继德恨沈家,他可以栽赃。"

      "栽赃需要动机。他恨你爹什么?"

      沈砚安说不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沈老爷带他去绸缎庄。庄里有个学徒,姓周,二十来岁,后来不见了。沈老爷说那孩子回了老家。可沈砚安后来在沈家账房看见过一笔支出——"周家,二百大洋,封口费"。

      二百大洋,民国八年的二百大洋,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三年。

      封口费。封的什么口?

      "顾霆琛,去查我爹民国八年的账目。"

      "沈砚安——"

      "查。"

      中午,沈砚安回了沈宅。

      沈老爷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在一本账册上写写画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砚安?今天回来得早。"

      "爹。"沈砚安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民国八年,您有没有跟保定药行打过交道?"

      沈老爷的笔停了。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回忆。

      "保定药行……有印象。那年我想进保定的布匹市场,托人联系过药行老板柳老中医。柳老中医懂药材也懂布匹,我想跟他合伙。可还没谈成,药行就烧了。"

      "您见过柳老中医?"

      "见过一面。人挺和气,就是身体不好,常年咳喘。"沈老爷放下笔,"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沈砚安转身要走。

      "砚安。"

      "嗯?"

      "你最近查的那些案子,是不是牵扯到保定那边了?"

      沈砚安的背影顿了一下。

      "……嗯。"

      沈老爷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不是你查得清的。"他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你娘不让你沾这些,不是怕你危险。是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

      "什么意思?"

      沈老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民国八年,保定药行烧的那天晚上,我不在北平。"

      "您在哪?"

      "保定。"

      "您去保定干什么?"

      "去接一个人。"

      "谁?"

      沈老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来。

      "爹,您说啊。"

      "接你娘。"沈老爷的声音哑了,"你娘那年去保定上香,回来的路上被人劫了。我带人去接,可接到她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沈砚安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被劫了?谁劫的?"

      "不知道。绑匪没留名。把你娘关了三天,我花了三千大洋赎出来的。"沈老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后来你娘回来,大病了一场,再也没提过那三天的事。我也没问。"

      三千大洋。民国八年。

      沈砚安想起冯继德账本上第七个名字后面的空白。

      空白不是没有。是有人把那一行字刮掉了。

      刮掉的人,是沈老爷。

      三千大洋的赎金,从哪来的?沈家有钱,可三千大洋不是小数目。沈家账房那笔"周家二百大洋封口费"——周家,是沈老爷带去保定接人的手下。那二百大洋,是封他的嘴。

      沈砚安的腿有点软。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爹。"

      "嗯。"

      "娘被劫的那三天,绑匪对她做了什么?"

      沈老爷的脸色变了。

      "你别问了。"

      "我要问。"

      "砚安——"

      "我查了这么多案子,见了这么多死人。我需要知道。"沈砚安的声音在发抖,可他咬着牙,"娘是不是……是不是被——"

      他说不出口。

      沈老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沈砚安十九岁了,比他爹矮半个头,可沈老爷抱他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

      "你娘没事。"沈老爷的声音在发抖,"她没事。她回来了。她好好的。"

      "那三千大洋——"

      "是借的。从钱庄借的。后来还了。"

      "借的?从谁那儿借的?"

      沈老爷松开了他。

      "从柳老中医那儿。"

      空气凝固了。

      沈砚安的脑子里像有一根弦,"铮"地断了。

      民国八年,沈老爷去保定接沈太太,花了三千大洋赎金。钱是从柳老中医——柳寒霜的父亲——那里借的。柳老中医后来被烧死在药行里。

      沈家欠柳家的钱。沈家也欠柳家的命。

      冯继德恨沈家,不是因为沈家没救他爹娘。是因为沈家跟柳家的死有关。

      沈砚安的膝盖软了,他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少爷!"阿福从院子里冲进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吓了一跳,"少爷您怎么了?!"

      "没事。"沈砚安撑着门框站起来,"阿福,扶我回房。"

      阿福架着他往里走。沈砚安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沈老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在抖。

      下午,顾霆琛来了。

      他看见沈砚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圈红着。

      "查了。"顾霆琛坐在床边,"你爹民国八年的账目,有一笔三千大洋的借款,出借方是'保定柳记药行'。还款记录是民国九年到十一年,分三次还清。另外——"

      他顿了顿。

      "另外什么?"

      "民国八年保定药行被烧的那天晚上,北平到保定的火车上,有一个乘客叫沈宽。他买了一张头等座,可车厢记录显示,他带了四个人,其中两个是抬着担架的。"

      担架。

      沈太太被劫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需要担架。

      "你爹接你娘回来,不是走着回来的。是抬回来的。"

      沈砚安闭上眼。

      他不想再听了。

      可他必须听。

      "顾霆琛。"

      "嗯。"

      "柳寒霜恨的不只是冯继德。她恨所有跟她爹娘死有关的人。我爹借过她爹的钱,可她爹死了,钱没还上。她觉得是沈家害的。"

      "不是沈家害的。"

      "对她来说,没区别。"

      沈砚安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要杀我。"

      "她不会。"

      "她会。她画了窦娥妆,留了'下一个该你了'。窦娥的冤,是替父申冤。柳寒霜在替她爹申冤。"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因为她在等我查出来。"沈砚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要我亲手查出真相,然后——"

      然后亲手把刀递给她。

      傍晚,沈砚安从床上起来。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长衫,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的枝头光秃秃的,风一吹,几片残叶飘下来。阿福在扫院子,看见他出来,放下扫帚。

      "少爷,您吃点东西吧。厨房炖了汤。"

      "不饿。"

      沈砚安走到石桌旁,坐下。那副没下完的棋还在。黑子白子散在棋盘上,顾霆琛的"镇"和沈砚安的"飞",一攻一守。

      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镇"的旁边。

      "断。"

      一子断去黑棋的退路。

      阿福端了汤过来,放在桌上。

      "少爷,喝口汤。您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沈砚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可暖不了心。

      "阿福。"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阿福愣了。

      "少爷,您说什么呢?您怎么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如果。"

      "没有如果。"阿福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少爷永远是我的少爷。不管您做什么,我都在。"

      沈砚安的眼眶热了。

      他低头喝汤,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汤还是热的。

      (第一百零七章完)

      章末语:暗局已开,棋子落定。有些人下棋是为了赢,有些人下棋是为了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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