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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账房     钱 ...

  •   钱伯的伤,比沈知微想的重。

      逃出槐树巷,跑了三条街,钱伯的腿就软了。他靠在墙根喘气,嘴角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红色......沈知微心头一跳,撕开他的衣袖,只见小臂上一道刀口,皮肉外翻,伤口边缘发黑。

      “刀上有毒。”她说。

      钱伯咳了一声:“老朽……怕是活不成了。小姐,账册的事……”

      “别说话。”沈知微抬头,四下扫了一圈,“城西有个游方郎中,叫谢无咎,专治疑难杂症。我带你去。”

      “小姐认得他?”

      “不认得。”沈知微说,“但满城只有他,敢收来历不明的病人。”

      谢无咎的医馆在城西柳巷深处,门脸破旧,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谢半仙,包治百病,治不好白给。

      沈知微敲开门时,谢无咎正蹲在院子里啃馒头。他三十来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胡子拉碴,看见门口站着个浑身是血的小姐和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馒头掉在地上。

      “二位这是……打劫了药铺?”

      “救人。”沈知微说,“钱不是问题。”

      谢无咎看了看钱伯手臂上那道发黑的刀口,脸色忽然变了。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按住钱伯的脉,又低头闻了闻那道伤口,眉头拧起来。

      “这不是江湖上的毒。”他说,“这是宫里才有的东西......断肠引。寻常郎中,闻都闻不出来。”

      沈知微的心一沉:“能救吗?”

      “能救。”谢无咎直起腰,“但有个规矩......我救人,向来不问来历,也不许人问我来历。二位若是官面上的人,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不是官面上的人。”沈知微说,“我是被人追杀的人。”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巧了,我这医馆,专收被人追杀的人。抬进来吧。”

      钱伯被抬上诊床。谢无咎剪开伤口,放血,敷药,动作又快又稳。半个时辰后,钱伯手臂上的黑色退了大半,人虽然昏着,呼吸总算稳了下来。

      谢无咎洗着手,头也不抬:“毒是清了,可这老头少说五十了,底子亏,少说养一个月。一个月内,他不能挪窝......我这医馆,就是他的窝。”

      “好。”沈知微说,“多谢先生。诊金......”

      “诊金不急。”谢无咎擦着手,忽然问,“沈姑娘,你这仇家,出手就是宫里的毒。你一个闺阁女子,扛得住?”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先生怎么知道我是谁?”

      “满京城都传遍了。”谢无咎笑了,“宫宴上当着圣上退婚、张口就要兵符的沈家女,谁不知道?你这张脸,如今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出名。”

      沈知微没接话。她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钱伯,忽然道:“先生,断肠引这种毒,寻常人听都没听过。先生一个江湖郎中,怎么认得?”

      谢无咎的笑容淡了淡:“跑江湖跑得久了,什么毒没见过。”

      “宫里的毒,跑江湖可跑不出来。”沈知微说,“先生从前,是在宫里待过的吧?”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又笑了:“沈姑娘,我救你的人是看诊金的分上。你打听我的来历......这可不厚道。”

      “先生误会了。”沈知微说,“我不打听先生的来历。我只想告诉先生......今夜来过这扇门的人,从今往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先生救了我的人,陆家若是知道了,先生这医馆,怕也开不安稳。”

      谢无咎的笑容敛了。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把手上的水擦干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丢给她:“解毒丸,三钱一颗,伤重时应急。不收钱......若你活到收钱那日,记得补给我。”

      沈知微接住瓷瓶,收进袖中:“先生保重。”

      她转身要走,身后谢无咎忽然叫住她:“沈姑娘。”

      “嗯?”

      “你救的那个老头,身份不小吧。”谢无咎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断肠引这种毒,宫里用出来,是要灭口的。你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比什么都值钱......趁他还没醒透,你不如想想,等会儿怎么问。”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看着谢无咎:“先生觉得,我该问什么?”

      “老朽说不上。”谢无咎耸耸肩,“但老朽知道......宫里用断肠引灭口的人,从来只灭一种口:知道得太多,又守不住的那张嘴。”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先生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没用,得记住。”谢无咎说,“断肠引这种毒,配起来要三味宫里才有的药材,药渣子丢在哪儿都藏不住。沈姑娘,你要是想查......老朽可以帮你看看,这毒是从太医院哪个库房里出去的。”

      “先生肯帮这个忙?”

      “老朽帮的是钱伯的忙。”谢无咎啃着萝卜,含糊道,“他住老朽这儿,总得让他住得安心。再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朽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给人下毒的脏活儿。能刨出来一个,是一个。”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道:“先生一个江湖郎中,最恨给人下毒的脏活儿......先生从前,是见过谁被毒死的吧?”

      谢无咎嚼萝卜的动作,停了一瞬。

      旋即他又笑了:“沈姑娘,你这就没意思了。说好了不打听来历的。”

      “不打听。”沈知微说,“先生肯帮忙,我谢先生。先生不肯说的,我一个字不问。”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行。就冲你这句‘一个字不问’,老朽这忙,帮定了。”

      钱伯是在后半夜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床前坐着沈知微,灯光映着她年轻的脸。他喉头动了动,嘶哑着嗓子道:“小姐……老朽……还活着?”

      “活着。”沈知微说,“钱伯,账册的事,我要你告诉我实话。”

      钱伯沉默了很久。

      “小姐,”他低声道,“账册……有两本。”

      沈知微的心一动。

      “您夜里从老朽家地砖下取走的那本,是假的......是老朽照着实账抄的,怕的就是被人抢。”钱伯喘了口气,“真正的实账,老朽藏在了别处。”

      “哪儿?”

      “漕运衙门。”钱伯一字一句,“老朽给北境记了二十年粮账,每一石粮的实收实发,漕运衙门都留着一本对账的底册。底册上,盖着漕运总督的印。”

      沈知微慢慢直起身。

      “小姐,”钱伯抓住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攥得死紧,“那本底册,是沈家的命。拿到它,谁都冤不了沈家。拿不到......十七万石的亏空,就永远栽在镇北侯头上。”

      沈知微反手握住钱伯的手,声音很轻:“钱伯,我知道了。您养伤,底册的事,我来办。”

      “小姐……”钱伯望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落下泪来,“老朽跟了侯爷三十年,看着您长大的。老朽这条命不值钱,可老朽就怕......就怕有一日,有人拿着账本,把沈家一门老小,全写成罪人。”

      沈知微替他掖好被角,声音平静:“不会的。这一世,谁也拿不到那本账。”

      她起身,吹灭油灯。

      “先生,”她对门外的谢无咎说,“钱伯就托付给你了。银子,我明日送来。”

      “好说。”谢无咎打了个哈欠,“只要别让人知道他在我这儿,他住多久都成。”

      沈知微翻墙出了医馆,沿着夜色往回走。阿蛮跟在她身后,压着声音问:“小姐,咱们真要去漕运衙门?”

      “去。”沈知微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沈知微没有答。她拐进一条小巷,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口,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那人的步子极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沈知微看见了,那人脚上,穿着一双大理寺差役的制式快靴。

      她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墙,慢慢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裴寂。”她低声道,“你的人,到底在盯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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