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45、更怪 万帆埠，你

　　丁香屿的货卸进仓里，账结了，沈昭在万帆埠没急着开新单，先摸行情，一摸三日。

　　每日天刚亮透，她带着钱慎之下船，一家一家行走，她不信埠上飘进耳朵的话，只信自己看货、问价、记数。钱慎之夹着账本跟在后头，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三日走下来，埠上香料行情在她心里铺开一张图，哪家货实，哪家价虚，哪家秤有鬼，哪家仓底子空，都有了数。

　　有一家胡椒挂牌价比别家低一截。她进去捏了几粒，货是真货，只是受潮，凑近闻有股闷味，像沤在仓底久了。她不点破，放下货出来，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价低有价低的缘故，钱慎之凑过来看，想问，她把账本合上，说低价的东西先别急着贪，记着就行。

　　顾念生这三日不跟她走行市。她另派了他差事，叫他去码头看船，看哪家船吃水深，哪家吃水浅，回来报她，账房看船，看的不是船板新旧，是压舱货的斤两，是每一艘船底压着多少实底子，这些她没跟他讲透。她让他看船，也是想看看他。

　　他每日早出晚归，回船时身上一股码头味，鱼腥、桐油、香料搅在一处，洗都洗不净似的。他先打一盆水洗手，指缝都搓过，才进舱铺纸，把她要的东西一条条写下，哪家福船吃水几尺，哪家广船载货多少，哪条船新补过桐油，哪条船底长满海蛎子，都在纸上，有一回他还记了一条红毛船，三层炮甲板，停在码头东头，吃水深，像压了重货。

　　又一日他回来，手背上多了道新划的口子，他说看船时蹭的，洗手时那道口子叫水浸得发白，他眉头都没动，只把手在布上擦干，照旧铺纸写字，沈昭的目光在那道口子上落了一下，没问。

　　她拿起他记的单子，看到红毛船那一行，看了很久，三层炮甲板，吃水深，能看出压重货，这个账房的眼力，已经不止是账房了，她把单子压好，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二月下旬，那日她从行里出来，路过码头东头一条暗巷，远远看见顾念生蹲在墙根，跟一个老浪人说话，老浪人晒得黑，赤脚，腰里别一根烟杆，满脸褶子，两个人头凑得近，声音压得低，说着说着，老浪人抬手拍他肩膀，嗓门忽然大了。

　　“七爷，多年不见，可还认得这条巷子？”

　　顾念生回头，低声回了句什么，沈昭没听清，老浪人又拍拍他，起身摇摇晃晃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招手。

　　沈昭站在巷口没动，顾念生直起身转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脚步停住，两人隔着半条巷子，日头亮，把他的影子压得短，贴在脚边。

　　“七爷。”她说。

　　他没应。

　　“万帆埠，你认识的人不少。”

　　“东家，跑船的人，走到哪儿都有旧相识。”

　　这话说得稳，像早就备在那里，她不接，转身走了，走进埠上的市声里，走出一段她回头，他还站在巷口，没跟上来。

　　那一整天她不理他。行市照去，账照查，饭照吃，只是身边少了个影子，傍晚她在船头看海，钱慎之来报账，报完迟疑了一下，说顾念生今日没出船，在舱里坐了一下午。

　　沈昭望着埠上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只说了句知道了。

　　夜里她查完账，没吹灯，靠着舱壁坐了一会儿，隔壁舱门开了一下，又关上，脚步声在甲板上停了停，走远了，她想起很早的一天夜里问过他一回，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当时答了什么，她记不清了，那时候她还分不清他哪句是实话。

　　她又想起进港那日，船泊稳，码头灯火通明，他站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比三年前热闹了，她当时只当随口一句话，没接，这会儿才回过味来，他说漏了半句，是三年前。

　　她摊开残图对着灯看，断水域在灯下泛着旧纸黄，她指腹沿那条旧路往前推，推到断处停住，她想着那三个字：三年前。这里不是这样。三年前的万帆埠，他来过。

　　当夜她把蛋蛋叫进舱，叫他去打听码头东头那个老浪人，赤脚，别烟杆，满脸褶子，是什么来路，在埠上住了多久，认不认识一个叫七爷的，蛋蛋应下，第二天傍晚来回话。

　　他说那老浪人姓陶，人称陶老倌，年轻时跑北洋线，在万帆埠歇脚二十多年，靠看船帮工过活，没人见他叫过谁七爷，沈昭抬眼，说没人。蛋蛋说，巷子问遍了，陶老倌平日不怎么搭话，只爱蹲墙根抽烟；就前日，有人见他跟一个后生在巷口说话，喊了声七爷，后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陶老倌就走了，那后生是谁，没人认得。

　　沈昭让蛋蛋下去歇着，蛋蛋走后，她一个人坐在舱里，灯花爆了一下，她不拨，没人认得那后生，陶老倌叫他七爷，三年前这里不是这样，三样东西在她心里来回摆。

　　她想起这一路，他挡在她前头，替她算账，教沈琅认星，把热姜汤搁在她门口，他瞒她的事多，可他没有做过一件害她的事，她恨的不是他会骗她，是她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事瞒着。沈琅还小，认星的本子越写越厚，她不想让孩子跟着她猜一个人的底细，可这人是她从海上捞回来的，捞回来那天起，她就没问清过他是谁。

　　她起身开了木匣，取出残图，又对着灯看那片断水域，看着看着，她发现图角有个极淡的墨点，像水洇过，又像手指按过，她把图凑近灯，那墨点隐隐透出一个字的一角，太淡，认不出，她指腹按在那一点上，按了一会儿，松开。

　　第二天一早，顾念生照常来交巡查单，她接过来放桌上，说往后你不用去码头看船了，他垂着眼应是。

　　“跟着我，去行市。”

　　他又应了声是。

　　那几日她带他走遍万帆埠各行，她走前头，他落后半步，一样样看，一样样听。他记行情，记价，记人，也记她，有一回在苏木行，行头拿旧货充新，被沈昭看穿，行头赔笑说看走了眼，出了门，顾念生低声说，那行头不是看走眼，是惯手，底下垫旧的，面上蒙新皮，抖开的时候边角翘了。

　　沈昭站住，回头看他，问他跟在后头这几天看出什么。他说万帆埠的行，三成靠货，七成靠眼，眼毒的吃得开，眼浊的被人吃。说完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东家您的眼，比他们都毒。

　　她不接话，转身继续走。

　　傍晚回船，她翻出顾念生这几日的巡查单，一张一张看，记船，记货，记价，条条分明，她把单子收好压在账本底下，提笔在末页写：二月下旬，随行市三日，眼毒者万帆埠行里不过三五个，他算一个。写完她看着那行字，没划掉，她把这些日他记的东西又翻了一遍，船的吃水、货的成色、人的来路，样样都有，一个账房，记的不只是账，她合上本子，想，这人若真是账房，也是天底下最不像账房的账房。

　　她出舱门，站在甲板上等，一会儿，脚步声跟上来，落在她身后半步远，她没回头，往前走，他跟着，港里的风裹着香料味，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顾念生，你到底是谁。”

　　身后静了很久。

　　“东家，我是您的账房。”

　　海风吹起她衣角，又落下，她没有回头，只把账房不会的事一件件数出来，说账房不会教人认星，不会看船吃水，不会在丁香屿认虫蛀的旧枝，也不会三年前就来过万帆埠。

　　身后又静了很久，才听见他低声开口。

　　“东家，有些事，我一时说不清。等说得清的时候，我一定跟您说。”

　　她站在日光里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好。我等着。”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身后半步，那个影子又跟上来，走在她影子边上。

　　那天夜里她回舱，把残图重新摊开，图角那个淡墨点，她又看了半晌，还是认不出，她把图收回木匣，吹了灯。黑暗里，埠上的市声隔着船板嗡嗡地响，隔壁舱里沈琅翻书的声响了一阵，又静了，她躺着没睡，想着陶老倌那声七爷，想着他说的等说得清的时候，船在水上轻轻晃，像那年他蹲在船尾，把自己缩得很小，她翻了个身，没再想下去。

　　那天傍晚她回舱又看残图，图角那个淡墨点，她看了一下午，还是认不出是什么字，她把图收回木匣，想着陶老倌那声七爷，想着他说的等说得清的时候，船在水上轻轻晃，埠上的市声隔着船板嗡嗡地传进来，她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没再往下想。

　　残图图角那个认不出字的淡墨点，在黑暗里压在木匣底下，她指腹按过的余温还在，她躺着，听着水声，想着那个人的来路，想了很久，才慢慢睡去，梦里没有浪，只有一盏灯，灯底下有人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