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33、第33章 反 因为您说过

　　外海的风灌进舱窗，账本那一页还摊着，墨早干了，苍山船远远泊在浪线上，到底没敢进礁。开海历元年十二月末，昭字旗的船队从外海绕回来，没回澳，贴着礁区一片一片地落锚，礁区水深，暗礁又密，官军的苍山船吃水深，进来一艘就得搁一艘，缉私的船在礁外头转了两圈，退了，黑沙澳就这么空着，被官军围成了一座空澳，崔世安的水寨里三层外三层，守的是一澳空屋子。

　　消息传回礁区，船上骂的骂，叹气的叹气，蛋蛋蹲在舱板上，账本摊在膝盖头，一页一页翻得纸响。他翻到记黑沙澳货栈的那一页，指头压着页角，问东家，这一页是不是要写个折字。

　　沈昭立在船头，没立刻答，海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她望着远处那道浪线，浪线后头就是黑沙澳的方向，她问蛋蛋，崔世安这会儿在干什么。

　　蛋蛋说，多半在数货栈。

　　她又问，数货栈要多少天。

　　蛋蛋把账本合上，抱着膝盖想了想，说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地查，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地封，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沈昭点点头，查完了呢。

　　蛋蛋说查完了总不能一辈子住那儿，兴许就回去了。

　　沈昭说，他回去之前，得先做一件事。蛋蛋问什么事。她说报功，崔世安水陆并进，把昭字旗的老巢围了，这话得让朝廷听见。空口无凭，他得带样东西回去作证。蛋蛋问带什么。

　　“船。”沈昭说，“朝廷看的是船。”

　　一艘昭字旗的船都没缴着，这功就报得虚，崔世安一定会派船追出来，抢一条船回去装他的脸面。蛋蛋急了，问那怎么办，沈昭望着海，浪一道压一道，礁区的水黑沉沉的。

　　“咱们等他来追。”

　　当夜她把头领们叫到舱里，围着一张旧海图把话说了，崔世安要追，就得从水寨调船，水寨的船吃水深，进不了礁区，要追只能走黑沙澳外海那条深水道，那条道昭字旗的人熟，他们不跟他在水上硬碰，绕着走。水寨的船一追出来，家里的兵就少了，兵一少，水寨就空了，空了就摸进去，把外头泊着的补给船烧了。

　　雷镇海没听明白，问烧补给船做什么。

　　沈昭说，大冬天，水寨的粮全靠补给船运，船一烧，他就得从岸上走官道运粮，官道慢，天又冷，他围了昭字旗一冬，昭字旗就断他一冬的粮。雷镇海一拍大腿，连说高，又问这招跟谁学的。

　　“跟陈定波学的。”

　　陈定波当年在黑沙澳就是这么对付官军的，他败在她手里，法子她留下了。

　　动手前三天，她把顾念生叫来，让他画一张水寨的草图，她原以为他得现想，得问，得琢磨。他往舱板上一蹲，提笔就画，栅栏走在哪儿，补给船泊成什么方位，哨塔立在哪个角上，巡逻的船几时换一趟，一笔一笔都落在纸上。

　　沈昭看着图，问他怎么知道这些。

　　他说他在这条水路上搭过船，去年冬天，前后三个月，水寨的兵换防有死规矩，腊月天冷，后半夜的哨站得最松。沈昭抬眼看他，问他还知道什么。他笔尖顿在纸上，想了想。

　　“知道的不多。”他说，“够用的。”

　　她没再追问，草图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栅栏、哨塔、泊船的位置，一样一样记进脑子里，记牢了，她叫钟大山来，让他照着图定夜袭的路。钟大山把图铺在舱板上，看了半宿，拿炭笔在旁边标了两处退路上的暗礁。

　　腊月初四夜里，风大，浪也大，三条快船没挂一盏灯，从礁区的礁缝里一条一条摸出去，每条船上十二个人，火油、引火物、短刀，各带各的。沈昭亲自压阵，坐最后一条。钟大山拦她，说东家不能去。她说去，水寨里头谁也没进过，头一回去，她得亲眼认路。顾念生跟在她身边，一句没劝，只蹲下身，把这条船上的火油坛又挨个摸了一遍，封口紧不紧，绳结牢不牢，看完才直起腰。

　　快船贴着浪走，船板几乎擦着水面，水寨在官军围澳阵线的后头，是崔世安这条围线的粮道，补给船泊在水寨外沿，一条挨一条，泊成一长排，官军的兵都压在围澳那一头，没人料到有人会从背后摸进来烧粮。

　　沈昭望见第一条补给船的黑影，心里把距离算了算，她低声吐出两个字，动手。

　　火油泼上船板，火折子甩手一扔，第一条船呼地腾起来，火光先红了一片，跟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夜风往火头上压，火苗窜起几丈高，半边海都叫它映红了，水寨里铜锣乱敲，人声炸成一锅，有人往补给船这边冲，叫火墙挡了回去；有人往小艇上跳，船已经烧透了，跳上去也是火。

　　火舌舔上第四条船，出了岔子，一条官军小艇从水寨里划出来，直往补给船这边赶，艇上的人举着火把，火把朝快船这边扫过来。有人扯着嗓子喊：“有贼船！”

　　沈昭的船已经退进黑影里，她整个人伏在船板上，伸手按住身边一个兄弟的肩，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别动，快船贴着浪，一声不出地往前滑，官军的小艇从船头擦过去，火把的光从舱板上掠了一道，落进浪里，灭了。

　　那兄弟后来跟人讲，那一瞬后背的汗把衣裳全浸透了，沈昭只说了三个字。

　　“够本了。”

　　快船不恋战，火头一起就调头往外海撤，撤到半路，她回头望了一眼，水寨方向火光冲天，风把官军的喊声送过来，乱糟糟一团，一个字也辨不清，她收回目光，只说走，三条快船贴着浪，又顺着礁缝摸回礁区。

　　到礁区时天快亮了，东边海上泛出一层灰白，蛋蛋守在礁区里，一夜没挪窝，看见船影就迎上来，眼圈通红，问成了吗，沈昭说成了，补给船烧了八成，船队里人声轰地炸开，笑的笑，骂的骂，有人把帽子甩上天，雷镇海咧着嘴，连说这一把火烧得痛快，沈昭立在船头没笑，烧了人家的粮，人家就要急，崔世安吃这个亏，往后只会追得更凶。

　　那夜她在舱里记账，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她在纸上写下：腊月初四，烧水寨补给船八条。写完这行，她又添了一句：崔世安，这一把火，是替沈家点的，笔搁下，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腊月里，崔世安的水寨真乱了，围澳的官军断了粮，岸上运粮的官道叫昭字旗的船隔三差五地截，派船追，追不进礁区；派兵围岸，围不住海，黑沙澳那块地方，嚼不动，咽不下，又丢不开，消息沿海一路传，都知道昭字旗弃了澳，反手烧了市舶司提举的粮道，一个遗孤跟提举斗了个难分高下，沿海的船主嘴上不说，账都记在心里，这些沈昭都知道，她不提。

　　腊月初七夜里，风停了，外海难得静下来，她坐在舱里，先看白九味送来的伤兵名册，谁伤在哪儿，药还够几剂，一条一条对完，又翻开船队的粮账，把存粮和人头重新算了一遍，两本账都理清，她才放下笔，舱外甲板上有人低声哼一支海上的老调子，调子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词。

　　她出舱透气，船尾，顾念生蹲在缆桩上，手里编着一截绳子，绳股在他指间绕来绕去，她走过去，问他还没睡。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东家也没睡。

　　她说睡不着，想点事，他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编，绳子一圈一圈绕得慢，海面静着，月光落在水上，碎成一片白，沈昭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黑下去的海。

　　“顾念生，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手里的绳停了一下。

　　沈昭接着说，他不是讨饭的，他懂盘口，懂官军巡船的规律，懂海图，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能活，跟着她图什么。

　　他没马上答，低着头看手里那截绳子，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侧脸，照出眼角那道旧疤，他问东家从前是不是问过这话，她说问过，他一直没答。

　　“现在答行吗。”

　　“行。”

　　“您说过，我该活着。”

　　沈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他已经低下头，照旧编那截绳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她张了张嘴，想问她几时说过，想问这话什么意思，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他也不催，只把绳股一圈一圈地编完。

　　荒岛的事忽然就翻了上来，那阵她刚带着沈琅从澄江府逃出来，躲在荒岛一处石洞里，洞外是海，洞里满是潮气，她划了一夜桨，两只手都磨破了，肩膀肿得抬不起来，黑里她记得洞里还有个人，缩在角落，一身湿，像刚从海底爬上来，她那时对着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当是说给自己听。

　　“咱们得活着。”

　　她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还追问了一句，听见没有，当时她真以为是自言自语。

　　海面上月光白着，风停得干干净净，她在他旁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下的甲板都叫夜气浸凉了。

　　“夜深了，睡吧。”

　　他嗯了一声。

　　她转身回舱，推开门，又合上，在黑暗里坐下，没点灯，船身随着余浪轻轻幌，她睁着眼，那截绳子、那张水寨草图、荒洞里湿淋淋的人影，一样一样从眼前过，又一样一样沉下去。

　　船底的水声，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