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14、第14章 行情 心里那杆秤

　　白露过后，黑沙澳的风里带了凉意。

　　开海历元年白露后半月，昭字旗的名声，在码头上真正立住了。立住靠的不是旗，是首战那两炮，炮声在湾里滚过一回，比挂十面招牌都管用。方老板先差人送了帖子来，帖子上写得客气，说手里有一批丝要往北运，问昭字旗能不能护，帖子刚收，码头上几个船主也陆续寻上门，问护航的价钱。

　　沈昭没急着答，先在心里把规矩盘了一遍。

　　护航费按船算，一趟二十两到三十两，看船大小、看货贵贱，货丢了，赔一半，官军来了，船队挡在前头。这几条她叫人写在纸上，贴在码头木桩上，字写得粗，风刮不烂。

　　头一个找上门的不是方老板，是码头边卖咸鱼的阿婆。阿婆上了年纪，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两条咸鱼，鱼用稻草穿着，还滴着咸水，她孙子跑一条小船，常被湾里的地痞勒索，听说昭字旗能护航，就寻来了。阿婆把咸鱼往船上递，问她孙子那条船护不护。

　　沈昭看着那两条咸鱼，说，护。

　　“多少船，都护。”

　　阿婆反倒局促起来，在围裙上搓手，说她付不起三十两。

　　沈昭把咸鱼推回去一半，留下一半。

　　“阿婆，您的船，五两一年，我护。”

　　阿婆千恩万谢，拎着剩下那条鱼走了，一路走一路回头，钟大山从舱里钻出来，眉头拧着，说东家，五两一年，那不得亏死。

　　沈昭说，亏不了，黑沙澳卖咸鱼的船多着，一条五两，一百条，五百两。她不看眼前这点利，看的是名，昭字旗的名从一条咸鱼船起，比从一条大货船起，走得远。

　　钟大山还不放心，又问，赔一半，咱们赔得起吗。

　　“赔不起。所以得保证不丢。”

　　她说这话时手在账本上按着，心里有另一本账，她爹从前教过她，做生意，头一条不是赚，是不亏。不亏的底气是算，风向、水程、人手、货色，一样一样算准了，才敢接这活。

　　头一趟接的是方老板那批丝，三十匹，往北走两日水路，送到双屿港，护航费二十五两，她点了三条船，自己掌舵，祝六管火，顾念生管看路。

　　出发前夜，船上的人都歇了，她蹲在船头，就着桅灯翻账本，一笔一笔写开销。

　　淡水、干粮、灯油，七日，约莫五两，水手工钱走一趟，每人五钱，十二个，六两。油、布、修船备料，三两，这一趟光花销就是十四两。护航费二十五两，扣掉十四两，净剩十一两。

　　她盯着十一两这个数，看了半晌，觉得不够。

　　账本合上，她抬头，看见顾念生蹲在船尾，正把一小捆桐油布往舱板缝里塞，塞得严实，他没回头，说方老板那批丝出了黑沙澳，先往东走一日，再折向北。南边有官军的水寨，东边水浅，大船进不来，走这条道少走半日。

　　沈昭问他怎么知道。

　　“看海图。”

　　她愣了一下，问他哪来的海图。

　　“船上捡的。”

　　她没再往下问，把这条道记在心里。捡的也好，旁人塞的也罢，海上的人谁没点来路，她眼下要的是道，不是口供。

　　那一趟果然顺。

　　船出澳口先向东，水面看着宽，底下却浅，顾念生站在船头看水色，时不时抬手，往左一指，往右一压，三条船跟着他的手势走，半日没走一截冤枉路，海况也好，除了第三日傍晚起过一阵风，其余时候船走得稳。水手们闲下来靠在船帮上说，这条道走得像走自家院子，到了双屿，丝如数交了。

　　双屿港比黑沙澳热闹，船挨着船，桅杆密得像一片没叶子的林子，沈昭交完丝，没急着回，用自己的本钱在港里转。南洋香料这边比黑沙澳便宜三成，她蹲下抓了一把胡椒，颗粒饱满，凑到鼻尖闻，辛香冲鼻。她又买下一小匣红珊瑚，珠子红得发亮，这价钱到黑沙澳能翻一番。

　　买货时，港里一个老牙行寻过来，老者姓温，瘦，留一撮山羊胡，说话慢。他说这批丝交得急，往后要是再有货，可以留些给他代销，他抽两分利。

　　沈昭想了想，说行，可她有个条件。

　　“每个月，你给我写一封信，报双屿的行情。香料什么价，珊瑚什么价，倭刀什么价，都写。”

　　温牙行抬眼打量她，问姑娘这是要在他这儿安眼睛。

　　“不是眼睛，是耳朵。”她说，“耳朵长在码头上，比长在船上，听得远。”

　　温牙行笑了，山羊胡一抖，说行，他写，叫她按月来信取。

　　在双屿两天，温牙行带着她逛了半条街，街上铺子一家挨一家，香料铺子里麻袋码到房梁，珠铺门口挂着红珊瑚串，铁器铺里倭刀架成一排，刀鞘乌沉沉的。她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问，把行情问了个透：香料比黑沙澳低三成，珊瑚低四成，倭刀价比中原低五倍，她都记在账本上，想着往后这条线上什么能带，什么不能带。

　　回程顺风，三日后船进黑沙澳。

　　香料和珊瑚在码头上一摆，不到半天卖了个干净，珊瑚那匣挣了十二两，香料挣九两，加上护航费二十五两，扣掉来回花销十九两，净赚二十七两。

　　沈昭蹲在船头，把几块碎银托在掌心，掂了掂，钟大山凑过来看见，说东家，才二十七两，够买啥。

　　“够买一炉好铁的三分之一。”

　　钟大山不吭声了，他不懂这三分之一是什么意思，沈昭也没解释。她没告诉他，自己在双屿还留了一个人，那人替她记行情，每月一封信。她爹教过她，做生意要长眼睛，眼睛长在别人的码头上，比长在自己船上看得远。

　　夜里，她坐在舱里列账，笔尖在纸上走着，忽然停了。

　　她把这一趟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方老板那批丝，是顾念生先提的，他那天随口说了句价钱快谈拢了，果然就谈拢了。北边那条道，是他指的。双屿香料便宜，也是他看海图时说的。她没让他做什么，可这一趟每一样挣钱的，都踩着他随口撂下的话。连东边水浅、大船进不来，也是他先说的，说的时候头都没抬，像唠一句闲话，就是这句闲话，让她省了半日路，也避开了南边的水寨。

　　她低头，在账本上写下三个字：顾念生。

　　笔尖顿在纸上，墨洇开小小一点，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一个讨饭的会看海图，一个在海里泡过三年的人，知道双屿的行情，一个出雇人钱的，反倒替她指了一条挣钱的路，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她想不明白。

　　账本合上，压到枕下，窗外海风把昭字旗吹得噼啪响，船尾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起来喝水，又像有人去货舱那边看了一趟，她站定，闭着眼，听那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一早，她出舱，看见货舱门口多了一捆新绳。

　　她问钟大山谁买的，钟大山说是鬼七昨儿半夜弄来的，那人只说走远路旧绳不结实，放下就走了，沈昭重复了一遍这名字，鬼七。钟大山笑，说船上人都这么叫他，他也没应，也不反对；昨儿又替大家省了半日路，水手们都说，“鬼七这个名儿，起得值。”

　　沈昭站在货舱门口，看那捆绳。

　　麻绳是好麻绳，拧得密实，比船上原来那捆粗一圈，她弯腰掂了掂，分量足，压手，她盘着绳，心里想的却是别的：这个人连绳都替她想到了，半夜不睡，弄绳、看货、盯火，每一件她都看不见，可每一件都落在她这条船上。

　　她把鬼七这两个字记在账本反面，跟顾念生三个字并排，写完，她对自己说，查他，一定要查他。可落笔的时候，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一分。

　　绳盘好，一圈一圈放进货舱，她蹲在船头，又把这趟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护航二十五两，珊瑚十二两，香料九两，扣掉花销十九两，净赚二十七两。二十七两听着不多，可要是每月跑三趟，一趟二十七两，一年就是九百多两。九百多两，能添一艘新福船，养三十个水手，雷公炮也能再铸。她把这个数记在账本上，用墨描了两遍。

　　海风从湾口灌进来，带着咸鱼和桐油的气味，她直起腰，看远处的海面。这个秋天，她多了三条船，多了两门炮的料，多了一双在双屿的耳朵，多了白九味，多了陈定波的三成利，还多了鬼七这个名字，她一件一件数，数到鬼七，停了停，把后面的念头压了下去。

　　夜里她躺在舱里，账本压在枕下，翻身的时候，她想起白九味白天说的话，说鬼七身上的伤，旧的比新的多。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接着想。

　　睡下前，她又把账本抽出来翻，翻到顾念生那一页，她停了一下，提笔，在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九月，双屿，丝三十匹，省半日路。

　　写完，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合上账本，重新塞回枕下，她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没去管，翻了个身。

　　枕下压着账本，默念顾念生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