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封门断魂 砸庙的 ...
-
砸庙的动静顺着狭窄的青石板街一路传开。
铁锤砸在实心铜像上的闷响,震得沿街窗框上的破皮纸簌簌抖动。
张老汉瘸着右腿,把手里的破羊皮围裙往腰里勒紧,手里的长柄铁钳夹着两块赤红的铜料,猛地掼进泥巴砌的熔炉里。
炉膛底下的硬木炭被风箱催得通红,呼哧呼哧的响声盖过了城外的风声。
“再拉!”
赵大桩光着膀子抹了把脑门上的黑汗,手掌在风箱木把上勒出几道红印。
“大人说了,天黑前铜水要是流不进石槽,先拿老子的脑袋去填缝!”
“催什么催!”
张老汉吐了口带灰渣的浓痰,枯瘦的脖颈上筋络暴突。
“那是三百年传下来的城隍金身!铜料里掺了铅粉和水银,烧不化的时候发硬,真要浇下去,冷风一抽就得裂!”
“裂了就拿老子身上的生铁甲顶上!”
赵大桩把腰间的皮带勒得更紧,骨架子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扭头看向街口。
顾砚顺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下来,布鞋踩在结冰的积水上,没有半点急躁的动静。
那卷泛黄的鱼鳞图册被他揣在胸口,长衫下摆沾了一层干涸的泥浆。
他走到泥炉前,低头看了眼坩埚里半融的青铜汁液。
铜汁泛着诡异的绿光,一层黑灰色的杂质浮在水面上,冒着呛鼻的甜腥气味。
“掺了多少土银?”
顾砚问,声音在灼热的炉膛前显得有些发干。
张老汉捏着铁钳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瞧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文官。
“当年造神像的知县贪墨,三千斤金身,里头掺了四成的烂锡和生铅,底下全是河沙包心。”
张老汉指着被砸碎的半截铜像脑袋,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颗粒。
“这东西浇进门缝,经不起蛮子的撞木三下狠砸。”
“不需要它顶住撞木。”
顾砚弯腰捡起一块崩裂的生铜块,指头在粗糙的断面上擦过,带下一层黑红色的粉末。
“门洞外头堆了八百具老龙口冲下来的烂木头,外面全是泥浆。”
“只要石槽被铜水咬死,门闩就成了整座城墙的骨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大桩身上。
“西门外的马,送出去了?”
赵大桩把嘴里的唾沫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送出去了。”
“陆英那小子带了六根铁钎,两皮囊生石灰,骑着那匹豁嘴老马走的盘山沟。”
赵大桩停顿了一下,眼角抽动。
“大人,那小子过去三年给大帅当狗,手上沾的都是边防巡检的阴私账,他真能替咱们把落雁石凿下来?”
“万一他半道调转马头,把咱们的实底全抖给呼延赫……”
“他不敢。”
顾砚把手里的生铜块扔回炭火堆里,溅起一片红星。
“他弟弟在解县盐池做苦役,崔大帅的亲兵每三个月去查一次册子。”
“陆英知道,崔大帅要他死在关外,只要他活着回怀州,他全家都得沉进盐卤池子里填坑。”
顾砚拍了拍掌心的灰土,神色平淡得像是在算一笔粮草出入的细账。
“走投无路的人,眼里只有能让他活命的窄道。”
“我是他唯一的窄道。”
炉火照在顾砚苍白的脸颊上,那道左眉处的旧箭疤泛着暗红。
张老汉在旁边听得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这个二十出头的青衫书生,说话没有半句狠词,算计起人心来,却比老铁匠手里的锻锤还要准,砸在骨头缝里,半分差错都不出。
“铜化了!”
一名帮工的青壮大声喊道,手里握着长柄铁勺,双腿被烤得不住往后缩。
坩埚里的铜水彻底化开,翻滚着粘稠的绿泡,白烟腾起三尺高。
“抬!”
赵大桩大吼一声,抓起湿透的麻布裹在手掌上,和另外三个赤膊汉子合力抬起两百斤重的生铁坩埚。
铜水顺着导流的泥槽,哗啦啦淌进木车上的铁桶里。
热浪扑在脸上,把寒冬腊月的冷气逼退了数丈。
几个人推着冒烟的大车,脚踩在雪水里嗤嗤作响,一路狂奔至城门洞前。
城门洞深处早已架好了两道加厚的榆木隔板,正对着门扇后方的两根生铁巨门闩。
门闩两端深扎进城墙两侧凿出的三尺石窝里,铁与石之间留着两指宽的缝隙。
“倒!”
赵大桩脖子上的青筋鼓胀起来,双手把住铁桶底部的翻把,猛地朝石窝里倾倒。
滚烫的铜水宛如金红色的泥浆,呼啸着灌进石缝之中!
青石遇热,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脆响。
水汽混着刺鼻的烟焦味从石槽里喷出来,门闩上的包铁生锈层瞬间被烫得卷曲脱落。
铜水顺着石缝一路向下蔓延,填满了所有的凹槽与楔口,迅速泛出灰黑的冷硬颜色。
“第二桶!”
赵大桩满脸通红,连眼睫毛都被热气烤卷了。
城门外,旷野深处的马蹄声再次由远及近。
不是方才那八十骑斥候的散碎动静,而是地皮深处传来的沉闷震感。
老陈从城头的石阶上冲下来,手里提着一面满是裂纹的皮盾,独眼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大人!黑风岭的方向起烟了!”
老陈停在顾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气喘如牛。
“呼延赫那头狼回过味来了!”
“他没去九曲峡,他留了三百骑在官道隘口,剩下的人,推了四架轻型撞车,正顺着硬石滩往关门硬顶过来!”
顾砚没有回头看城门,目光依旧盯在缓缓凝固的石窝上。
“他带了多少步卒?”
“全是他本部的狼骑,没有步卒,蛮子把战马套在撞木上,拉着大木往前冲!”
老陈咬碎了嘴里的干肉皮,狠狠抹了把下巴。
“这帮狗杂种是想赶在落雁石出变故之前,用骑兵的速度把城门硬生生砸开一条缝!”
顾砚从怀中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正是方才在门洞前看的那一卷。
他随手把公文扔进了尚未完全冷却的铜水槽里。
火苗噗的一声冒起,纸张在赤黑的铜汁上迅速化作灰烬,混入金属的肌理之中。
“大帅在公文里给呼延赫许诺,破关之后,河渡关的三百库银和两千石常平仓,全归他一人。”
顾砚的声音极轻。
“呼延赫退了一次,是因为怕死。”
“但他杀回来,是因为这笔银子能让他的部落在塞北多撑过三个白灾。”
顾砚转过身,看向身后聚集的几十个军卒。
这些人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外头套着残缺不全的竹甲,手里握着刚刚磨出白刃的铁枪和剔骨刀。
他们的眼珠子里没有朝堂大员们的高深莫测,只有野兽被逼进绝路时的惊恐与凶光。
“大人,门焊死了,咱们往哪退?”
一个年轻军卒哑着嗓子问,手腕在长枪杆上轻轻发颤。
他是关城里的粮户出身,半个月前刚被老陈拉进营伍,脸颊上还有两块冻烂的黑疮。
顾砚看着他,脚步没有移动半分。
“身后是两河平原,有七十万户种麦子的百姓,太原府的兵备道不会让他们进城避难。”
顾砚的右手搭在破佩刀的刀柄上,拇指一下一下擦过刀鞘口的生铁环。
“退一步,蛮子的马蹄子就会踩碎你爹娘的锅灶,把两河的麦苗全翻成烂泥。”
年轻军卒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把手里的长枪攥得更紧。
城门外,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轰!
千斤重的圆木狠狠撞在包铁的大门上!
厚实的榆木门板剧烈震动,门楣上积攒了数年的陈年灰土如雨点般砸落下来。
外头传来蛮兵疯狂的号叫声,战马的嘶鸣与生铁马鞭抽打皮肉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混乱得让人心底发慌。
“再撞!”
城外传来呼延赫那口生硬的中原官话,隔着两寸厚的木门,沙哑刺耳。
“大景的文官就会玩弄笔墨!门后没有伏兵,给老子撞碎它!”
轰!
第二记撞击接踵而至。
两扇包铁大门向内凹陷出半寸深的弧度,门扇中间的缝隙被硬生生挤开一条细线,惨白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凝固的青铜水上。
原本脆弱的木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两侧被青铜焊死的生铁门闩,却像两根铁铸的脊梁,硬生生把这股冲力扛在了两侧坚固的城墙基石上!
轰鸣声在门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青铜石槽纹丝不动。
滚烫的铜汁已经在冷风中彻底结成青黑色的硬块,与周围的花岗岩死死咬合在一起,门闩上的生铁刺深深扎进铜体,化作了一整块不可撼动的顽铁。
“没开!”
赵大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大笑出声,胸膛剧烈起伏。
“大人!门闩没断!石槽没裂!”
城外的撞木似乎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传来蛮兵焦躁的叫骂声和战马混乱的踩踏动静。
呼延赫没有想到,这扇看似摇摇欲坠的边关木门,在两头重甲战马全速拖拽撞木的冲击下,竟然连一道裂口都没有崩开。
“放箭!用火油把门烧了!”
呼延赫在门外嘶吼。
噗!噗!噗!
数十支裹着松脂的火箭顺着城头越过女墙,落进城门洞前方的长街上,浓烟滚滚而起。
顾砚抬起头,神情没有半分松动。
“赵大桩。”
“在!”
“带两百弟兄上城头,把所有的生铁透甲锥分下去。”
顾砚迈开步子,朝着城楼石阶走去。
“老陈,把你那口箱子搬上来。”
老陈的独眼亮了一下,嘴角的胡子翘了翘。
“大人留到现在的压箱底物件,终于要见血了?”
“留着它,买不来明天的早饭。”
顾砚踏上石阶,脚步声在浓烟与撞击声中平稳有力。
城楼顶端,风雪愈发猛烈。
关外的景象彻底展现在眼前。
四百余名狼庭轻骑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散成数个环形,手中的角弓不断向城头泼洒箭雨。
两架简易的撞车停在城门正下方,四匹满嘴白沫的战马被蛮兵用皮鞭疯狂抽打,正在调转方向,准备进行第三次冲撞。
呼延赫立在八十步开外的一处高坡上,身上的熟铁锁子甲沾满了冰雪,手中的弯刀直指城门。
他看着一步步走上城头的顾砚,面皮剧烈抽动了一下。
这个书生竟然还没有逃。
不仅没有逃,他连护心镜都没有穿,就这么一袭单薄的青布长衫,孤零零站在残破的女墙后方。
“射死他!”
呼延赫挥动弯刀,厉声喝令。
十几个蛮兵神射手同时调转箭口,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箭矢带着惨白的尾羽,直扑城头。
顾砚站在风口里,身子没有偏斜半分。
老陈从侧面猛地踏前半步,手里的破皮盾横在顾砚身前。
铛铛铛!
三支重箭穿透了薄皮盾牌,箭尖从木质背面透出三寸,停在距顾砚面颊半尺的地方,箭尾还在疯狂颤动。
另外几支箭矢扎在女墙的青砖上,崩出指头大的凹坑。
顾砚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伸手推开老陈的盾牌。
他低头看着脚下一个长方形的熟铁黑箱子。
箱子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火漆封印,上面盖着大景工部司与兵部车驾司的重叠大印。
那是天统十二年,朝廷拨给怀州大营的最后一部“九星飞火神机”。
因为造价高昂,耗费甚巨,大景工部一共只铸了二十部,后来因为世家门阀削减军饷,这门利器的火药配方被彻底封存,成了账册上的死物。
前任通判将它藏在后院的地窖里,打算当成破铜烂铁卖给走私的晋商,直到顾砚查账时,才从积压的烂木料底下翻了出来。
“老陈,火捻子剪短三寸。”
顾砚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风雪。
老陈的手很稳,枯瘦的手指捏着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粗麻火绳。
“大人,这东西放在地窖里三年,火药受了潮,打不远。”
老陈低声说。
“不需要打远。”
顾砚的手指按在冰冷的女墙砖上,指向城门下方正在调头的撞车。
“三十步内,把它当成大号的爆竿放。”
城下的呼延赫似乎察觉到了城头上的异动。
他常年在塞外征战,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城楼上的那个文官没有躲避箭雨,反而让人抬起了一具沉重的黑铁方柜。
“散开!后撤!”
呼延赫猛地勒紧缰绳,厉声咆哮。
但已经晚了。
战马套在沉重的撞木上,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根本无法迅速回转,数十名蛮兵拥挤在城门洞前,乱成一团。
顾砚接过赵大桩递过来的火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在了露在外头的麻绳断口上。
哧——!
火星疯狂顺着石棉绳向铁箱内部窜去!
顾砚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按住腰间的佩刀。
整个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停顿了半息。
紧接着。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在城头骤然炸裂!
轰隆——!
铁箱正面的九个生铁喷口同时爆出数丈长的赤红色烈焰!
八十一枚装填了碎铁片、生铁蒺藜和雄黄毒火的三棱透甲火火箭,裹挟着滚滚浓烟,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下方的蛮兵阵型暴射而出!
气浪将城头的积雪瞬间蒸发!
炽热的火网如暴雨般覆盖了城门前方三十步内的整片空地!
铁片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战马嘶鸣。
城门下方化作了一片火海!
战马被炸碎的破片击中,发出凄厉至极的长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轰然倒在泥浆里。
火油在冰雪上疯狂蔓延,将数十名蛮兵连人带甲吞没在烈焰之中。
浓烈的生铁焦糊味与血腥气顺着寒风倒灌上城楼,熏得人睁不开眼。
碎石与断裂的箭杆噼里啪啦砸在城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焦黑痕迹。
城楼下的撞车被直接炸断了主梁,粗大的撞木断成数截,带着熊熊烈火砸在泥水里,激起冲天的白雾。
八十步外的高坡上,呼延赫的青骢马受惊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半空中疯狂挥舞。
呼延赫死死抓住缰绳,眼角几乎要瞪裂开来。
神机箭!
大景早就失传的神机箭!
怀州大营的军报里,连半个字都没有提过河渡关藏着这种杀器!
“大帅误我!”
呼延赫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
前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上百具人和马的尸首,未死的蛮兵在泥浆里惨叫挣扎,浑身浴火。
剩下的两百多骑彻底失去了控制,战马在狭窄的官道上互相冲撞踩踏,溃不成军。
城头上,那具熟铁神机箱已经彻底报废,铁皮被内部的高温烧得严重变形,向外翻卷着,冒出刺鼻的白烟。
顾砚站在女墙后方,身上的青衫被飞溅的热气熏黑了一角。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下令追击。
因为他清楚,河渡关里的四百残兵,根本没有冲出城门野战的能力。
这门神机箱是他最后的底牌,打光了这八十一支火箭,城里能用来杀敌的,就只剩下那三百多枚新铸的三棱青铜锥。
呼延赫勒住惊魂未定的战马,目光穿过弥漫的浓烟,再次看向城头的顾砚。
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孔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刚才那场毁灭性的雷火不过是弹指间拂去的一点尘埃。
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让这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蛮将心底发寒。
“撤……”
呼延赫咬紧牙关,弯刀在皮鞍上狠狠磕了一下。
“全军后撤!退入黑风谷,等左谷蠡王的大军!”
残存的蛮骑如逢大赦,甚至顾不上拖拽泥地里的伤兵,仓皇调转马头,踏着同袍的血泥,狼狈向北逃窜。
滚滚烟尘顺着官道远去,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的尽头。
城头上,死一般的沉寂维持了十几个呼吸。
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几十名大景军卒瘫坐在雪水里,发出非哭非笑的嚎啕。
他们守住了。
面对蛮兵前锋的狂暴冲锋,他们不仅没让蛮子踏进门洞半步,反而用一具废弃的铁箱,硬生生留下了上百具蛮兵的尸首。
赵大桩抹去脸上的血水,粗壮的身子靠在冰冷的青砖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赢了……大人,咱们赢了第一阵!”
顾砚没有笑。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外的焦黑战场,目光越过关城低矮的民房,望向苍茫无际的南方天际。
雪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片迅速覆盖着地上的焦痕,天地间一片灰白。
“还没赢。”
顾砚的嗓音平缓,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这只是呼延赫的试探。”
“等左谷蠡王的一万铁骑压过来,我们没有第二具神机箱。”
赵大桩脸上的狂喜慢慢僵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被火油烫出来的几个大燎泡。
老陈走上前,踢开脚边一块滚烫的碎铁片。
“大人,落雁石那边……”
轰隆隆——!
老陈的话音未落,西北方向的群山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沉闷浩大的滚雷声!
那不是天空中的冬雷。
那是山体崩塌、万仞绝壁摧折时,大地深处发出的呻吟。
震动顺着冻土层层传递过来,连城头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赵大桩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瞪向九曲峡的方向。
山峦尽头,腾起了一道冲天的雪雾与烟尘,哪怕隔着数十里地,依然清晰可见!
陆英成了。
落雁石坍塌,九曲峡被彻底切断。
左谷蠡王的一万铁骑,被硬生生堵死在了峡谷西面的死胡同里。
老陈握着破皮盾的手指剧烈颤动,独眼里泛起泪光。
“堵住了……九曲峡断了!”
“蛮子的大军翻不过苍山,要想入关,就只能退回漠北,或者……”
老陈的声音猛地顿住,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
顾砚接过了他的话。
“或者,把所有的兵力集中起来,不惜一切代价,从河渡关踏过去。”
顾砚抬起右手,拇指擦过食指上厚厚的老茧。
“落雁石断了蛮子的路,也断了崔大帅的退路。”
“崔大帅如果不把我们灭口,倒卖三十万石军粮的事,就会随着左谷蠡王的退军彻底大白于天下。”
顾砚转过头,看向城门内侧被青铜焊死的两扇巨门。
“传令下去。”
“把城隍庙剩下的几根红梁大柱卸下来,架在城楼后方。”
“让城里的妇人把所有的生麻搓成绞索,连夜赶制滚木。”
顾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可逆转的决绝。
“左谷蠡王的狼旗,天黑之前就会出现在视野里。”
“这道关,他们进不来。”
顾砚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城下空荡荡的街道。
“我们也,出不去。”
风雪漫天席卷,将整座关城彻底封冻在铅灰色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