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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撼城   八牛弩 ...

  •   八牛弩的生铁巨箭破开风雪,发出尖利刺耳的鸣响,迎面撞上城楼正中的青砖垛口。

      碎石和泥灰炸散开来。

      半人高的女墙当场塌了半截,两尺厚的青砖被巨力砸得粉碎,残砖碎瓦夹杂着雪泥横飞,在城墙上砸出成片沉闷的响动。

      老陈合身扑向顾砚,带着他在马道边缘滚了半圈,后背撞在坚硬的石阶棱角上,两人摔进滚落的碎砖堆里。

      那根儿臂粗的巨矢深深卡在城砖缝隙里,箭尾的三棱生铁翎还在发出一阵阵高频的震颤。

      “咳咳......”

      顾砚吐出嘴里的灰渣,撑着胳膊爬起来,手背被飞溅的碎石擦破了一层皮,渗出细小的血点。

      他站直身子,视线越过塌陷的缺口。

      八百步外,那三架六轮大车旁的蛮兵正在转动绞盘,生铁绞齿咔咔作响,第二根巨箭重新被卡进铁槽。

      “大人!低头!”

      赵大桩单手拎着□□从后方冲上来,扯着嗓门大喊:

      “这东西能把人当场钉个对穿!别露头!”

      顾砚没有缩回身子,拍掉袖口上的白灰,抬眼扫向那三架床弩的轮廓。

      “八牛弩是工部营造司造的,底盘轴承用的是太原府的冷铁,天寒地冻,机油凝死,他们拉一次绞盘要十六个人换气两次。”

      他的语调平直,在嘈杂的城头甚至显得有些低沉。

      “从张机到落铁,最快也要八十息。”

      赵大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直眉瞪眼地瞧着他。

      “八十息?八十息够把这破城楼点天灯了!三台齐射,砸塌垛口,底下的蛮子骑兵架着软梯摸上来,咱们拿什么挡?”

      “他们摸不上来。”

      顾砚抬手指了指城门正前方的雪原。

      “呼延赫上午趟过一遍,官田决堤积的活水,这会儿面上结了冰,底下全是半人深的烂泥塘。”

      “轻骑冲不动,推着云梯更走不快,左谷蠡王不是傻子,他不会拿骑兵的命填泥坑。”

      “那他推八牛弩干啥?闲得蛋疼给咱们听响?”

      赵大桩啐了一口带沙子的浓沫子。

      “他在探水深。”

      顾砚转过头,看向城门内侧下方。

      那里刚刚浇筑过青铜,石槽里的金属块还冒着丝丝白气。

      “崔大帅把河渡关的防务图卖给他,图上标了城防薄弱处,他用八牛弩轰垛口,不是为了砸人,是在看城砖后头有没有加固外贴包铁。”

      顾砚的右手在佩刀刀柄上顿了顿。

      “他在等张辅成带话回去。”

      话音刚落,八百步外的敌军中军大阵中,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响了起来。

      第二架、第三架八牛弩几乎不分先后松脱绞盘。

      两根生铁巨箭在半空中划出平直的死线,再次砸向城墙下端。

      轰!轰!

      城墙基座剧烈震颤,尘土从砖缝中簌簌跌落,原本就残破的城门上方,被硬生生凿出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石屑四溅。

      “张辅成那条老狗跑回去了!”

      老陈伏在女墙后面,探出半个独眼,死死盯着远处的骑阵。

      那匹白鼻青骢马已经冲回了中军狼旗底下,骑在马上的文官翻身落地,跌跌撞撞跪倒在一顶金顶大帐前,手里的黄绫绢帛落在了泥水里。

      金顶大帐前,立着七八名身材极为壮硕的蛮将。

      居中一人披着一袭油光水滑的雪白银狐大氅,头上戴着八宝赤金冠,没有佩甲,只在腰间挂着一柄镶嵌了七彩宝石的短刀。

      那是狼庭左谷蠡王,阿史那骨都。

      阿史那骨都甚至没有低头看跪在地上的张辅成,手里的马鞭随手一甩,正抽在张辅成的官帽上。

      那顶正七品的大景乌纱帽在空中打了个转,滚进泥浆里,被旁边亲兵的战马一蹄子踩得变了形。

      “大王!城上的人疯了!”

      张辅成趴在地上,声音尖厉变调,连头都不敢抬。

      “那个新来的顾砚,他把朝廷的龙旗给斩了!”

      “他说……他说……”

      “说什么?”

      阿史那骨都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长期居于高位者的沙哑与冷漠。

      张辅成浑身打颤,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他说,今日这道关,他替中原百姓担着,不死不休!”

      阿史那骨都眼皮动了动,目光缓缓投向八百步外那座孤零零的灰色关卡。

      城楼上的大旗已经断了,光秃秃的旗杆桩子立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

      但他能看清城楼正中央站着的那道青色人影。

      在大军压境、万马齐喑的旷野前,那个文弱的青布长衫书生没有披甲,没有退入敌楼,就那么坦坦荡荡站在塌了一半的女墙缺口处。

      “顾砚。”

      阿史那骨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里的金柄马鞭在膝头轻轻敲击。

      “怀州大营的信里说,这是个在金銮殿上得罪了世家、被贬到死地等死的穷酸。”

      站在旁边的呼延赫头上包着染血的粗麻布,跨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吼道:

      “大王!不能信崔承宗那条老狐狸!”

      “上午在城门口,这姓顾的摆了一口铜鼎,硬是拿落雁石把末将诈退了!”

      “回头末将再去撞门,城门已经被铜汁彻底咬死,城头上还藏着九星飞火神机!”

      “崔承宗送来的防务册子上,连神机箱的半个字都没写,他这是想借汉官的手,耗光咱们前锋的精锐!”

      阿史那骨都侧过脸,冷冷看了呼延赫一眼。

      呼延赫粗壮的身子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崔承宗要的是两河的商道,和朝廷拨下来的三十万石平戎粮。”

      阿史那骨都的声音平稳,没有半点动怒的痕迹。

      “他不敢坑狼庭,因为他的把柄在老子手里。”

      “但他低估了这个顾砚。”

      阿史那骨都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那是怀州大营转递过来的机密卷宗。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记述着顾砚殿试策论的内容:

      ‘御北狄者,不可恃险,不可恃和,当恃版籍水土之算。’

      “版籍水土之算……”

      阿史那骨都低声念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汉人的书生,最喜欢在纸上写这些大而无当的空话。”

      “但他扒了老龙口,断了九曲峡,现在又把退路焊死在城门里。”

      “这不是书生能干出来的事,这是个疯子。”

      张辅成跪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谄媚地赔着笑:

      “大王圣明!既然他是个不知好歹的疯子,大王何不直接调集重甲狼骑,趟过烂泥,把关城碾为平地?”

      阿史那骨都反手一脚,重重踹在张辅成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张辅成仰面翻倒在雪泥里,捂着胸骨剧烈干咳,连口涎都呛了出来。

      “用狼庭勇士的命,去趟冰水混合的烂泥塘?”

      阿史那骨都冷声反问,眼神落在张辅成身上。

      “战马的蹄子泡了冰泥浆,不出三日就会生烂蹄疽,一旦马蹄废了,十万大军在塞北喝西北风?”

      张辅成面无人色,趴在地上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阿史那骨都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传令官。

      “让投石机推上前。”

      “把解县送来的那批‘回回炮’组装起来。”

      传令官微微一愣,低声道:

      “大王,回回炮是攻打太原大城用的重器,用在这座土围子上,是不是……”

      “别废话。”

      阿史那骨都打断了他,目光死死盯在远处的城头上。

      “本王要在两个时辰之内,看到这座关城变成一堆瓦砾。”

      “传令各部,凡抓到顾砚者,不许杀,拔掉舌头,敲断四肢,剥皮填草,挂在狼旗上示众三月!”

      “呜——!”

      蛮军大阵后方,沉闷浑厚的牛角号声再度冲天而起。

      紧接着,大地开始发出沉重的呻吟。

      数百名赤膊的蛮兵驱赶着体型庞大的驮马,从大军深处缓缓拖出八架极其巨大的木结构器械。

      那是比八牛弩更为可怖的攻城巨兽——配重式重型投石机。

      高达三丈的配重杠杆高耸入云,底部装有六个巨大的实木车轮,数十人合抱的生铁重物箱吊在长臂一端,另一端则是盛放巨石的牛皮吊兜。

      城楼上,老陈的呼吸彻底粗重起来,手指抠在女墙边缘的冰霜里,指尖泛青。

      “襄阳炮……不对,是西域的回回炮!”

      老陈的独眼死死瞪大,声音发颤。

      “太原府军器局去年从江南调来的六部样品,全在怀州大营后库!崔承宗这狗日的……他到底卖了多少东西给蛮子?!”

      赵大桩虽然不懂器械的底细,但看着那八架耸立在风雪中的庞然大物,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东西立在四百步开外,城头上的角弓连摸都摸不到人家的边。

      “大人,这玩意儿能砸多远?”

      赵大桩抹了把脖子上的冷汗,干咽了口唾沫。

      “四百步。”

      顾砚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每块生铁包裹的花岗岩重达百斤,砸在城门上,三击必破;砸在城楼上,整座石屋都会塌进内街。”

      赵大桩脑门上的青筋砰砰直跳,狠狠一跺脚。

      “那咱们就这么干瞪眼看着?!”

      “城门后头焊死了青铜,门破了咱们也出不去,那是给人家当罐头砸!”

      顾砚没有回头看他,目光在城外的雪地上缓缓移动。

      从蛮军大阵到城门之间,是宽达四百步的开阔地带。

      原本平整的官道早被老龙口的洪水冲成了泥潭,但此时此刻,极寒的气温正在飞快地改变着一切。

      泥浆表面的冰层正变得越来越厚,踩上去已经能承受住单人的重量。

      蛮兵如果顺着铺垫的厚木板往前推投石机,最多半柱香,就能把重炮推进到有效射程之内。

      “赵大桩。”

      顾砚开口了。

      “在!”

      “去把张老汉叫到马道口。”

      顾砚转身,顺着结冰的台阶朝城下走去。

      “老陈,把城头所有的青铜透甲锥收拢起来,一支都不许浪费。”

      “大人要干什么?”

      老陈跟在后面,脚步急促。

      “这城挡不住回回炮,那就不能让回回炮落地。”

      顾砚走下马道,站在泥泞的长街中央。

      七百户百姓缩在沿街的门板后面,一双双惊恐麻木的眼睛透过门缝朝外张望。

      几个胆子大点的青壮手里握着刨花斧和草叉,站在冷风中发抖。

      粮铺掌柜孙茂才被绳子捆在老槐树上,胸口的棉袄被撕烂了一块,冻得整张脸发紫,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着“饶命”。

      顾砚径直走到孙茂才面前。

      孙茂才吓得缩紧身子,眼泪鼻涕全冻在下巴上:

      “顾大人!小民把所有的银票全交出来了!地窖里还有四百斤干腊肉,全给守城军爷吃!饶小民一命吧!”

      顾砚没有拿刀,右手从袖口抽出一份泛黄的地契。

      那是从孙茂才粮铺里搜出来的后山荒地契约。

      “孙掌柜,你在这河渡关做了三十年的私商。”

      顾砚将地契展开在孙茂才面前,指头点在契约右下角的一处小红印上。

      “九曲峡后头的石灰窑,是你家开的?”

      孙茂才一愣,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两下,结结巴巴道:

      “是……是小民早年间弄的土窑,给修长城的卫所烧生石灰,后来怀州大营不给银子,窑早就废了……”

      “窑里还剩多少生石灰?”

      顾砚逼近半步,双眼如深井,直直盯着孙茂才的眼球。

      孙茂才喉结滑动了一下,被那股不容退缩的迫力逼得喘不过气:

      “大……大概有两万斤,全装在后山地穴的油布口袋里,受了潮就结块,卖不出去,一直堆着……”

      “两万斤。”

      顾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转过身,看向赶过来的张老汉和赵大桩。

      “张老汉,城隍庙塌了大半,供案底下的那口青石八卦风井,通向哪里?”

      张老汉拄着拐杖,眉头拧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

      “大人怎么知道城隍庙底下有风井?”

      “大景元丰年间修河渡关,治水图册里写得清楚。”

      顾砚语速飞快,逻辑严密得没有半点滞碍。

      “河渡关地处两河低洼处,每逢夏季积水无法下渗,工部在关城地下修了九条走马暗渠,直通关外的清水河道。”

      “城隍庙的八卦风井,就是暗渠的主排气口。”

      张老汉倒吸了一口冷气,颤颤巍巍地点头:

      “对……对!早年间我爹那辈人清理过暗渠,里头深得很,半人高,顺着暗渠往北爬,能直接钻出关外二里地,出口就在北面老龙口下的乱石滩!”

      “但是大人,那暗渠废了五十年了,里头积满了淤泥烂叶子,根本过不去人啊!”

      “不需要过去人。”

      顾砚的目光转向赵大桩,声音斩钉截铁:

      “挑三十个水性好、不怕死的后生,拿铁锹和生竹竿,把暗渠里的淤泥给我捅开一条缝。”

      “把孙掌柜地窖里的生石灰,连带着城里所有的枯蒿草、硫磺粉,全给我顺着风井推下去!”

      赵大桩听得一头雾水,粗大的手掌在后脑勺上抓出几道红印。

      “大人,往臭水沟里倒石灰干啥?给蛮子加点佐料?”

      “生石灰见水则沸,热力能融化泥浆里的暗冰。”

      顾砚抬手指了指关外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原。

      “暗渠横贯关外四百步的开阔地,正好埋在官道下方五尺深处。”

      “老龙口的水放下来,暗渠里吸饱了活水,只要两万斤生石灰顺着水流冲进暗渠,水遇石灰化为滚沸热汤,地底下的冻土层会在半柱香内彻底烂成软泥。”

      赵大桩原本发懵的眼睛里,缓缓涌出一团不可思议的亮光。

      他终于想明白了。

      蛮子的八架回回炮重达万斤,需要数十匹健马拉动,必须走官道这种压实的地基。

      如果官道下方的冻土被滚水和石灰融化,那八架庞然大物只要踏上去……

      “轰隆!”

      城外第一架调试完成的回回炮已经发动了试射。

      一颗水缸大小的圆形花岗岩呼啸着掠过天空,带着撕裂虚空的沉闷呼啸,重重砸在城墙外侧的马道斜坡上!

      轰鸣声震耳欲聋!

      厚实的外包砖被生生砸开一个两丈方圆的巨大凹坑,碎石和冻土如暴雨般横飞,连带着站在马道顶端的两名守军老卒被气浪掀翻下来,重重摔在长街上,吐血不止。

      整座关城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还不去?!”

      顾砚低喝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大桩的脸庞。

      “得令!”

      赵大桩再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拔出□□,朝着后方的铁匠、木匠以及几十名青壮爆吼出声:

      “都他娘的听见没有!”

      “带上铁锹和皮囊!跟老子去后山搬石灰!”

      “谁敢拉稀摆带,老子亲手把他剁碎了塞进风井!”

      数十名汉子在死亡的压迫下爆发出惊人的狠劲,丢掉手里的草叉,跟着赵大桩像疯了一样朝着后山地穴狂奔而去。

      长街两旁的屋檐上,积雪被震得不断跌落。

      顾砚站在风口里,看着那群奔跑的背影,右手拇指轻轻滑过佩刀刀柄上的生铁铜环。

      他的心跳极快,但呼吸依然压制得十分平稳。

      这不仅是一场守城战,这是一场拿整座关城性命做注的豪赌。

      如果暗渠被淤泥彻底堵死,石灰在井底炸开,第一个被生石灰烧烂肺腑的就是城里的守军;

      如果地底的水分不够,生石灰无法彻底沸腾,那八架回回炮就会在半个时辰内,把这座立了两百年的城池夷为平地。

      但他没有别的筹码。

      朝廷的援军在八百里外的太原府按兵不动,怀州大营的帅旗在背后冷眼旁观,等待着他们全军覆没的军报,好拿去向朝廷邀功,向狼庭换取私利。

      天地苍茫,唯有脚下这片冻土,尚能任由自己翻覆。

      “老陈。”

      顾砚轻声唤道。

      “在。”

      老陈提着破皮盾走上前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石屑。

      “带十个弓手,上城隍庙钟楼顶层。”

      顾砚指向长街深处那座尚未完全坍塌的三层木阁楼。

      那是全城唯一的制高点。

      “把所有的火箭准备好,只要关外的地面起白烟,不论蛮兵如何变阵,给我死死钉住拉扯回回炮的六匹头马。”

      老陈的独眼里闪过决然的戾气。

      “放心吧大人,老头子这双眼睛虽然瞎了一只,但五十步内,闭着眼也能射穿蛮子的马眼珠子!”

      老陈一挥手,带着剩下的十几个老卒,背着箭壶迅速隐没进狭窄的巷道深处。

      城外,投石机的轰鸣声接二连三炸响。

      第二颗、第三颗巨石划过惨白的天空,一颗砸穿了东城楼的木梁,将半截房顶砸成了漫天木屑;另一颗则狠狠轰击在城门正上方,震得门洞深处的凝固青铜发出嗡嗡的金属巨响。

      碎石崩飞,烟尘滚滚。

      关城北面,蛮军中军大阵前,阿史那骨都骑在马背上,满意地看着那一团团冲天而起的尘暴。

      “传令,重炮推进到三百步。”

      阿史那骨都挥动马鞭,指向城头那个不断落石的缺口。

      “全军披甲,准备填坑登城!”

      “城破之后,屠城三日,所得财帛女子,尽赏各部!”

      成千上万的蛮兵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数百名精壮的奴隶推着回回炮的巨轮,踩着刚刚铺好的宽厚松木板,踏着冻结的官道,向着城墙步步逼近。

      沉重的车轮碾压在路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

      巨大的投石机长臂高耸入云,黑洞洞的皮兜里已经装填了磨去棱角的花岗岩,粗如水桶的配重箱在半空中微微晃荡。

      就在第一架回回炮的六个巨轮完全压上官道正中央的一刹那。

      城隍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不是投石机砸中建筑物的声音。

      那是大地深处,地底岩层与水流在剧烈化学反应下膨胀炸裂的轰鸣!

      地面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紧接着,官道中央的青石板缝隙里,猛然喷射出一道道刺鼻浓烈的滚烫白烟!

      哧——!

      漫天风雪中,刺鼻的石灰焦苦味顺着寒风瞬间扩散开来!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咕嘟声顺着地皮疯狂蔓延。

      两万斤生石灰顺着贯通关外的地下暗渠呼啸冲过,与积存了数日的冰冷活水在极度狭窄的空间里轰然相撞!

      水沸如雷!

      数以万计的气泡在地底炸开,高达两百度的沸水混着烧灼的生石灰浆,宛如一条地底狂龙,顺着暗渠的每一个排水孔向上狂喷!

      原本冻得坚硬如铁的官道冻土层,在高温与酸碱的剧烈侵蚀下,顷刻间化为了滚烫的沸腾烂泥!

      “怎么回事?!”

      拉扯第一架回回炮的蛮兵大声惊呼,低头看去。

      铺在地上的厚松木板突然向下倾斜,木板缝隙中涌出的不再是冰冷的雪水,而是冒着滚滚蒸汽的惨白色浓浆!

      “嘶——!”

      最前方的四匹重甲战马突然发出凄厉至极的痛嘶!

      滚烫的石灰沸水瞬间融化了马蹄周围的冰雪,战马的铁掌连同皮肉,直接踏进了滚沸的深泥之中!

      生石灰腐蚀皮肉的恶臭腾起,战马疯狂蹬踏,却越陷越深,坚硬的官道在数息之间变成了一片深达数尺的沸腾沼泽!

      咔嚓!

      一声清脆的巨响在旷野上炸开!

      重达万斤的重型回回炮右侧三个巨轮,瞬间压垮了被掏空的暗渠顶部石板,整架器械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轰然向侧方倾倒!

      巨大的木架在空中剧烈扭曲,重达三千斤的生铁配重箱从半空中砸落下来,狠狠砸碎了下方的推车底盘!

      轰鸣声中,数十名正在推车的蛮兵被倒塌的重木与生铁箱直接压在泥浆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整条官道仿佛变成了一条煮沸的泥浆地狱,滚滚白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白烟中夹杂着石灰粉末,顺着狂风直扑后方蛮军的前锋骑阵!

      “啊!我的眼睛!”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蛮骑猝不及防,被夹杂着生石灰粉的热风直接吹中面门。

      石灰遇泪水瞬间沸腾,马背上的蛮兵捂住双眼凄厉哀号,跌落马下,在滚烫的泥浆里疯狂翻滚。

      整个蛮军前锋阵型,在距离城门不到三百步的绝地上,彻底大乱!

      城楼上方,顾砚立在残存的女墙边缘,身上的青布长衫被热风吹得猎猎飞舞。

      他看着下方那片陷入沸腾与混乱的泥浆地狱,神色冷峻如铁,缓缓抬起了右手。

      “老陈。”

      钟楼顶层,独眼老卒扯开破锣嗓子,爆发出撕裂风雪的厉吼:

      “放箭!射马!把蛮子的重器全给老子烧了!”

      崩!崩!崩!

      十余支裹着桐油的烈火重箭破空而出,划出耀眼的赤红弧线,呼啸着落进瘫痪在泥沼中的回回炮木架之上!

      大火,在漫天白烟与沸泥中,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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