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云韶杳

1、第一章 青衣

　　灯火阑珊中溪涯登上了船。
　　登上船时天色已经很晚，旅途使他困倦。一上船他匆匆找到位置坐下。
　　船内很昏暗，在烛影摇曳中他只是看到自己身边女人银亮亮的配饰和对面压低帽檐坐着的人，他往窗口旁边侧了侧，找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拉上毯子，就让睡意淹没自己。
　　他是被婴孩的啼哭吵醒的。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身上的毯子已经滑落在地。
　　啼哭来自他对面的女人怀中，在一片光亮中溪涯看清那个异族打扮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半大的婴孩，皱巴巴的脸，还蜷曲着的乳毛，纠着女人胸前的五彩丝带，在女人的哄劝下渐渐安静下来，大睁着眼睛，咕噜咕噜地乱转，小声地抽泣着。
　　“吵醒你了。”女人说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说。
　　溪涯笑了笑说没事，她怀里的孩子转过来盯着他看，大大的眼睛带着探究好奇和警惕，就这么一眨不眨盯着，溪涯被那呆愣白痴我见犹怜的表情激起玩心，眨了眨眼睛。
　　那婴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里亮亮地好像蓄满泪水。溪涯朝他做了个鬼脸，那孩子还是没有反应地盯着他看，像是在研究外来生物，哭声倒是止住了。
　　溪涯喜欢逗小孩，出门在外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便索性和那婴孩大眼对小眼，停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很可爱的表情。
　　婴孩仍然无动于衷，旁边的人因为他奇怪的举动转过脸看他，溪涯倒不觉得吃力不讨好，仍是笑着做着奇奇怪怪的怪脸，倒很能由着性子。
　　别人以为那孩子还三分好奇三分警惕四分白痴瞪着他的时候，那婴孩突然小嘴一动，咯咯地笑了！
　　溪涯觉得小孩笑起来的时候特像一朵开得灿灿的小花，被风儿一吹就绽开，颤颤地很美。
　　“失礼了。”他抬起头，歉意却带着微笑。
　　“哪里的话。”女人笑笑，不以为意。
　　溪涯抬眼看向窗外。
　　一夜之间，楚州已经化作天际不可见的点，船只驶入更为宽阔的水面，碧波粼粼，水皆缥碧。阔大的江面上来来往往有许多船只，在阳光的普照下一派繁华景象。
　　他们已经来到这条重要的漕运通道——扬楚水道，这座水道连着北宋盛极的繁华一道蓬勃地奔流，也在数十年后与那个朝代一样晦暗凋敝下去。
　　繁华如梦。
　　在席位的对面坐着是个颀长清瘦的青衣人。溪涯的个子算是很高了，他怀疑青衣人站起来也不会比他差到哪里。溪涯惊奇于他的坐姿，昨晚隐约的印象里他就是眼前所看到的姿势——坐得笔直却微微低头，帽檐投下的一圈阴影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似乎是刻着木版画——也是最吸引溪涯的地方。
　　——那个人有一双修长却有力的手，一双男人的手，溪涯很少看到那么好看的手，这双手交叠在一起时就让他想起画里嶙峋分明的山石与墨竹，不可言说的美，更何况手上拿着刻刀，带着微掠锋利的光芒，在竹板上深深浅浅地刻着，动作果断又小心，又带着些许温柔，隐隐有说不出的成熟与性感，很耐看，似乎藏着满满的吸引他的故事。
　　女人怀中的婴孩一高兴就四处不安分地扭动着。青衣人坐在女人旁边，无睹婴孩的闹腾，婴孩用手扯着青衣人的衣服闹他，他也不理不睬，落刀依然准确，丝毫不偏移。
　　婴孩赌起气来，突然把手指抓向他手中的刻刀，女人还没来得及制止时，青衣人突然刀锋一转，一勾提出小船上的桅杆，婴孩的手被突然的偏转生生打掉。
　　婴孩愣了一下，已经被女人抱回怀中禁锢住，回过神来，嚎啕大哭，响彻整个江面。
　　溪涯看着自己好容易哄乐的婴孩，只便被青衣人的一转弄哭，哭笑不得间倒觉得十分有趣。

　　日影西斜时，船停止了前进。
　　溪涯向外看去，只见运河上同方向的船只也停止了前进，滞留在堤坝的一侧，隐隐有争吵声传来。
　　回过身时，只见青衣人仍是专心致志地，溪涯觉得他不像雕像的人而是一座天然的雕像，从他第一眼见他到现在，他全身除了手以外没有精确到分厘的移动。光线自东向西照着他，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
　　异族女子脸上已颇显急躁，她的急躁感染了怀中的婴孩，婴孩皱着脸胡乱瞪着她她也不分心抚慰：“怎么不走了？”
　　这时，舱外传来争吵声，一道光侵入将昏暗的舱内一分为二，只见一个身体剽悍的中年男子挑帘大步走进来，粗声喊道：“路不通！”
　　船内立刻炸开了窝，在一份嘈杂中船主大声道：“要半个月才放船，去不了啦都下吧，哪里都一样！”
　　一片混乱中：“大哥，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船主道：“有啊，回楚州，从老道走过去。我这船这几天就从那过，你敢坐我就带你。”
　　原来汴渠和扬楚运河并不直接联通，由汴京入扬州要经过一段较长的淮河河道，这段河道滩多水急，经常损坏漕舟，非常危险。此言一出，船内稍稍安静下来。
　　船主用手里的长树枝敲了敲门框：“我说大家，不就半个月嘛，在楚州逛逛乐乐，干嘛那么急！”
　　船内又闹了一阵，船主被吵烦了，用树枝抽打着地板：“静一静！我把话摞这，想跟老子下老道的留这，要不就出去！快，快。”
　　船内人面面相觑。，开始有人往外走，最后只剩下七八人。
　　“你们不走，想好了？”余怒未消的船主问，“那行，其实也没什么，运河修完前老子都走了十几年了，过那里是有些晃，得有点胆子，你们既然敢留，就该不怕这个，没什么。不过先说好了，出了事可别罪我。”说完啪地甩下竹帘。
　　溪涯不是不打算走，而是打算转回楚州再走，借着停运与在楚州还来不及打招呼的好友聚几天。对面青衣人没有抬头，仍用刀刻着什么。
　　溪涯是真的很佩服他，在行走的船只上刻东西，还能如此平稳和准确。

　　“刻的这些都是淮江上的船吗？”
　　船只快要行至楚州时，青衣人才把刻刀放下。溪涯有意问他。
　　青衣人没有答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刻得很细啊，在货船上刻这个，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溪涯笑着说。
　　青衣人没有马上回话，清瘦的手指顺着纹理将木屑擦掉，气氛变得有些怪怪的。
　　“以前坐过船吗？”
　　青衣人顿了顿，抬起脸来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溪涯本意是想与他攀谈，但是青衣人抬起头看向他时，他觉得心脏好像停跳了一下。
　　眼睛，很大很清，但是末尾偏狭长的眼列和微微上扬的眼角又让那双眼睛不失无神与呆滞，很有灵气，隐隐还有种冷淡和忧郁。溪涯觉得那就是人们所说的像深潭一样的眸子。
　　他的鼻梁，脸型，甚至整个人散发的气质，似乎就是为了与这一双眼睛匹配，清冷而不冷漠，忧郁却不沉重，灵动不失稳重，沉默不显木讷。
　　而这感觉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兴奋又害怕。之前一定见过，一定认识，却一时想不起来，这样强烈的感觉。
　　潭水，潭水一样的人，不管之前认不认识，溪涯几乎马上下了一个决心，一定要和这个人认识！很久没有这样兴奋，好像从没遇见这种类型的人似的。
　　虽然内心暗潮起伏，溪涯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指了指窗外夕暮中的船只：“你看，船只最宽大的部分都在靠后的方向。”
　　“你刻的这个很像外来的船只，”溪涯转过脸来看他，看见他认真而若有所思的眼神，“他们最宽的地方在正中或在靠前，像鱼，我们的像水鸟。”
　　青衣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到：“鱼只能在水里游，水鸟却浮在空气与水之间，是么？”
　　他说话的声音不低不高，有点沙，有点冷。
　　“是的……原因就是这个，你很聪明。”
　　青衣人没有反应，移开视线，垂眼抖落画上的木屑。
　　“我们这艘船也是这样，”溪涯赶忙说，“装货的船舱也是在此船的宽大之处，而且这只船是‘对漕船’。”他停住没往下说。
　　青衣人等了一会才问：“‘对漕船’？”
　　“前后两截可以分开的船，在转弯困难的时候长船变短船，就很方便了。”溪涯用手稍稍比划了下。
　　青衣人“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溪涯看着渐渐逼近的楚州城，问：“你是跟着这艘船走么？”
　　“……是。”
　　“可有些危险啊，一定要去？”
　　青衣人说：“一定要去。”

　　船只停在楚州时，已经是夜。船主要把船停在楚州一晚，做些调整和修补。
　　溪涯才从铺位上站起来，一个锦衣青年就踏上船来，朝他直直走来，捶了他肩膀一圈，然后来了个拥抱。定睛一看，正是在楚州的故友曹雪河。
　　“怎么过楚州都不跟我打个招呼，好歹漕运把你截了。”
　　溪涯见他也热情的笑：“我怎么没念着，你看念着念着船不就回来了吗？”
　　雪河一把揽过他肩膀，拽着他往外走：“走走走，我们出去说，质夫先生和贺之已经在莲香楼摆好等你了。”

　　楚州西枕京杭大运河，与苏州杭州和扬州并称“运河四大城市”，可想见夜晚是如何繁华景象。玉壶光转，宝马雕车，高楼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干嘛那么急着去杭州啊？”雪河挽留着溪涯，“我们三都准备好了，这几天啊就陪你在楚州玩，楚州好玩的东西多着，保准让你乐不思蜀！”
　　“游玩倒在其次，就是想跟你聚一聚，很久没见了，”贺之也笑着举杯劝道，“这可不是客套话，真的，留下来住几天，等运河放行了再走。”
　　“要是确实有急事，老朽也可准备车马一路上送你过去。”年长的质夫提议道。
　　溪涯笑着把他们敬的酒都喝了：“诸位的好意心领了，我意已定，不用多说了。”
　　“说实话，干嘛非要走那么急，咱俩谁跟谁啊，说，我保准不跟别人说。”雪河拉过他低声问。
　　溪涯举杯至唇间，微微一笑，低声道：“嘘……让我先做个试验。”

　　举杯畅谈，从莲香楼下来夜已很深，但街道上还是一片流光溢彩，人来人往。
　　溪涯和质夫走在前面，听着雪河和贺之在后面争夺着溪涯晚上去谁家留宿的问题。
　　“那么急……是要去杭州？”质夫低声问。
　　“……倒不是因为那事，”溪涯沉吟片刻，“放心，我自有分寸。”
　　质夫捋须慢慢道：“溪涯，我不说你也知道，云氏发展成今天，水已经很深。虽然云老爷是你爹的故交，但如果你要插手，难。如果真出了事，是不会有人站出来为你说话的……包括我，明白吗？”
　　溪涯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我——”
　　他突然停住，看着前面人来人往的人群。
　　——青衣人！
　　几十米外，他背对着溪涯，一个人在成群结对的热闹中走着。他确实很高，又瘦，即使在人群里也很瞩目。虽然隐约猜出他喜欢独处的性子，但这景象不知为何还是看得溪涯难受。
　　他疾走几步，拨开人群想叫住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才发现自己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叫那个名字可以，但是他会应吗？犹豫间那个青衣人已经没入茫茫人海。
　　“怎么了？”三人赶上他，顺着他的视线张望。
　　“没什么。”

　　晚上溪涯没有在友人家留宿，而是在夜很深的时候回到船舱。
　　船舱里只有四五个人，睡得很深。溪涯回到自己的铺位，却发现青衣人还没有回来。
　　青衣人位子上的一物吸引了溪涯的视线，他看了看四周，探过身捡起来。
　　是一块小木牌，他看了看木牌上的字，微微蹙起眉。
　　快三更的时候，随着一声轻响，青衣人走进船舱，小心地不发出声响。除了窗口的皎皎月光，其余昏暗几近看不清，溪涯感到轻轻的窸窣声，睁开眼，看见青衣人半跪在坐榻上，翻来覆去似乎在找什么。
　　“你找的是不是这个？”溪涯坐起来，把小木牌递过去。
　　青衣人猛地转过来，看清是他，视线转到他手中的木牌，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接了过来。
　　“刚才掉在地上的，”溪涯看着他把木牌收好，停了停，道，“下次可要小心别弄丢了，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清……河？”
　　青衣人抬眼看他，蝶翅般的睫毛下，那双眼睛又清又亮，溪涯看出了审视，掂量，谨慎和怀疑。溪涯笑了笑说：“路上多劳照顾了，我们可算得上是船友了呢，我姓凤，你叫我溪涯就可以了。”说完他紧紧盯着清河！
　　清河审视着他，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与溪涯对视了一会，便移开了视线，低声说了声“谢谢”。于是躺下来，把被子拉至下颔，背对着溪涯睡了。
　　溪涯不言不发地看着他，最后也躺了下去，看着清河的后脑勺，不知道他睡着没有，但还是用很轻很欢快的声音说：“清河，那明天早上见啰！”
　　清河，墨门排行第九的弟子，这是他从牌上了解的全部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