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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剑心无尘 “这面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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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壁在谷后。
断崖,青灰色,从下往上,直插进云里。
崖壁上全是痕。
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斜的,密密匝匝。
底下几丈挤得看不出缝,越往上越疏,到十几丈高,只剩零零落落几十道。
最上面还有一道。
很淡。
几乎看不见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有人在后面说。
一位长老站在崖下。
很瘦,头发是白的,腰上挂着一柄剑,剑没有鞘。
所有人在崖下站成一排。
风从崖顶下来,把长老的袍子吹起来。
他没有按。
“第三关。”他说,“叫剑心无尘。”
“考两样。上进心。天赋。”
“这面壁不是石头。”
他抬手指了指崖壁。
“是冰。冻了三千年,冻得跟石头一样。”
“它记的不是力,是心。你往里灌多少灵力,它都不认。”
“所以规矩三条。”
“第一,只凭剑。不许灌灵力,不许用符,不许服丹。”
“第二,一次五人,各据一段。一剑一痕,落痕即定,不许重来。”
“第三——你推多高,它就还你多重。这叫反震。”
“心里那点东西撑不住那么远,它就塌。”
“塌了,人是要受伤的。”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现在开始。”
前面上去的人,大半推到三五丈就停了。
有人推得高些,收了剑,手在抖。
有个瘦小的男生,推了三尺。
三尺是很低的。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他收了剑,退后两步,在崖根下坐下来,抬头看雪。
长老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两百号前后,一个少年上去。
个子高,肩膀宽,走路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
他一上去就是往上冲的势头。
第一剑,崖壁上留下一道白痕,七八丈。
第二剑,又往上推了两丈。
底下静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抬头看上面。
还差得远。
他往前一步,又推。
这一次推得很慢。
白痕一寸一寸往上走。
走到十二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
长老开口了。
“够了。”
那人没有停。
“我说够了。”
那人还是没停。
白痕又往上走了半寸。
然后“啪”的一声。
很轻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裂了。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剑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脸上没有血色。
“二百一十七。”
他上去的时候,另外四个人也上了崖,各占一段。
崖壁很高。
站在底下往上看,那一层层痕像是一本没有字的书。
他把剑举起来。
剑是宗门发的,铁口,木柄,很普通。
他闭上眼睛。
气从胸口往下沉。
沉到小腹,再往上。
从肩过到肘,从肘过到手腕。
剑尖亮了一点。
他往前一步。
剑落。
一道痕,三丈。
他往上走。
四丈。
五丈。
六丈的时候,手开始麻。
七丈,反震来了。
不是疼。
是闷。
像是有人在你的骨头里面敲了一下。
他停了停。
八丈。
九丈。
崖壁上的痕开始稀了。
再往上,就是那几十道。
他一只脚踩着冰棱,另一只脚悬空,把剑举起来。
再往上一步——
旁边那一段,有人叫了一声。
他扭头。
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一个考生整个人弓着,手按在崖壁上。
脸涨得通红。
他的经脉在跳。
隔着一层皮,能看见血在里面一股一股地撞。
要炸了。
他没有想。
他侧身,把剑横过去,剑背贴在崖壁上,挡住了那道反震。
反震从剑背过到他手上。
整条手臂麻了。
他自己的那一剑,落下去的时候偏了。
痕是斜的。
比刚才那一道低了两寸,短了一截。
定格在八丈。
他把剑收回来。
手臂在抖。
可是他知道,不是手偏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不在这里。
他把剑垂下去,抬头看那道斜痕,看了一会儿。
那人松了一口气,慢慢从崖上下来,落到地上,坐下,半天没有说话。
长老看了他一眼。
“二百一十八。”
陈言走上去。
他没有往上推。
他站在崖根底下,把剑举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会儿。
然后一剑落下去。
痕很短。一丈都不到。
接着第二剑,斜着划过去。
第三剑。
第四剑。
底下有人开始笑。
“他在画画?”
陈言没有停。
他一剑一剑,划得很慢。
划到第十七剑的时候,崖壁上出现了一个圆。
不是一个正圆。
是不规整的,边缘还带着几处断开。
可是它闭着。
长老走过来,站在崖下,抬头看。
“你刻的什么?”
“阵。”
“剑关。你刻阵。”
“我只会这个。”陈言说,“往上推,我推不过他们。”
“所以?”
“所以我推别的。”
长老没有说话。
旁边另一位考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长老摆了一下手。
“下去吧。”
底下有人没看懂。
“那是什么。”
“一个圈。”
“圈有什么用。”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看。”
“你没看见长老都没说话吗。”
那人愣了一下。
“长老没说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说话的意思。”
陈言收了剑,下来,走到他旁边站着。
手心里全是汗。
“你怎么不往上推。”
“推不动。”
“你推得动。”
“推上去也一样。”陈言说,“上去的痕,三年就没了。刻下来的阵,能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一道白印,是剑柄压出来的。
反震过到手上的那一下,他到现在还觉得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反震不是霜壁在还手。
霜壁是在问:你心里那点东西,够不够撑到那儿。
撑不住,它就塌。
他刚才撑不住。
不是因为剑不够利。
是因为他分了一半的心出去。
念名次的时候,是按痕的高低念的。
那个推到十二丈的,第一。
他排在中游偏上。
陈言在很后面。
散场的时候,长老走到他那道斜痕前,站了很久。
“这剑不像杀人的。”他说。
他顿了顿。
“像护门的。”
旁边另一位考官笑了一声。
“护门的剑,在霜壁上留不住啊。”
长老没有理他。
他转身走了。
人群往外走。
他落在后面,走了几步,听见背后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个戴铃的,今天没来。”
“哪个戴铃的?”
“路上见过的。车上下来,手腕上三个铃。”
“她不用考?”
“听说——”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
杨晓从崖上下来,走在最后。
他推了五丈。
五丈是很低的名次。
“你为什么不再往上推。”
“推不动。”
“你推得动。”
杨晓看了他一眼。
“我上去没用。”
“什么意思。”
“我以后不靠这个吃饭。”杨晓说,“我靠炼丹。丹炼得好,宗门要我。剑推得再高,丹炼不好,我还是得回去。”
“那你怎么过关。”
“我推了五丈。”杨晓说,“我该推五丈。”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高一分,我心里就不痛快。”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把那道斜痕的样子画了下来。
用的是炭,纸是在宗门领的。
画完,他看了半天。
那道痕是真的斜的。
不是画的斜。
他把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