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名录 第二年春天 ...
-
第二年春天,山门外来了一个人。
很瘦。
穿得不好。
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他在山门外站了三天。
守门的弟子问他找谁。
"杨晓。"
"你是他什么人。"
"故人。"
弟子来报的时候,杨晓正在炼一炉丹。
他听完,没有马上动。
"姓什么。"
"他没说。"
杨晓把炉盖盖上。
用铁钩子拨了拨火。
"跟他说,我不见。"
弟子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他说,他不走。"
"让他站着。"
第二天,弟子又来。
"还在。"
"还在?"
"在那儿站着。一宿没走。"
杨晓把炉子熄了。
洗了手。
换了件衣裳。
走到山门口,他站住了。
那个人看见他,跪下了。
"少爷。"
杨晓没有扶他。
"起来。"
"少爷——"
"我说起来。"
那人站起来。
两只手在袖子里,揣得很紧。
"你哪一房的。"
"西院第三房。"
"西院第三房,跟着谁。"
"跟着七爷。"
"七爷在哪儿。"
"七爷没了。"
杨晓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杨七。"
"杨七是排行。"
"我没有名字。"那人说,"从小就叫杨七。"
那个人是杨家的旁支。
当年杨家塌的时候,他跟着跑了。
后来在云国落了脚,做了个货郎。
"我找了您六年。"
"为什么找我。"
"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里是一张纸。
纸很旧,折了很多次,边上都软了。
杨晓展开。
上面写着七个名字。
"这是什么。"
"名录。"
那人说。
"当年分杨家东西的那几家,管事的名字。"
"我抄了六年。"
杨晓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三个。"
"什么。"
"这上面,我认得三个。"
一个在青囊谷做药童。
一个在云国做小官。
一个死了。
"另外四个呢。"
"不知道。"
那人说。
"我抄的时候,抄的人也说不全。"
"你抄了六年,就抄了七个名字。"
"是。"
"值吗。"
那人愣了一下。
"少爷,我……"
"我不是骂你。"
杨晓说。
"我是问,值吗。"
那人想了一会儿。
"不值。"
"那为什么抄。"
"因为七爷死的时候,让我抄。"
杨晓把纸折起来。
"七爷怎么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
那人说。
"那年冬天,他咳了三个月。"
"咳到最后一天,他把我叫过去,说,你记着几个名字。"
"我说记不清。"
"他说,记几个是几个。"
杨晓没有说话。
"少爷。"
"嗯。"
"您要办吗。"
"办什么。"
"这些人……"
那人没有说下去。
杨晓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把名录烧了。
火盆摆在院子里。
他把纸放进去,看着它烧。
"为什么烧。"
"我现在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哪三个是我该杀的,哪四个是我该问的。"
火苗蹿起来,把纸边卷黑。
"分清了会怎么样。"
"分清了再说。"
纸烧完了。
剩下一层灰。
风一吹,散了。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急着恨。"
杨晓蹲在火盆旁边。
"我那时候不懂。"
"恨还要等吗。"
"现在懂了?"
"懂了一点。"
他站起来。
"恨错了,就白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