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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年 昭宁她要报 ...

  •   三年过得很慢,也很快。
      春天,霜壁下的雪化了,露出冻硬的崖根。
      他们在崖根下练起手。
      一天一千遍。
      教起手的是个执事弟子,姓什么不知道,脸很平,说话很少。
      “手抬起来。”
      “高一点。”
      “再高一点。”
      “低了。”
      他一天说不到二十句话。
      二十句里,十五句是“高一点”。
      第三年开春,他没来。
      换了一个人。
      那人比他还少话,只做示范,不做讲解。
      “师兄,原来那个呢。”
      “下山了。”
      “下山?”
      “家里有事。”
      “还回来吗。”
      那人从桩上下来,拍了拍手。
      “不知道。”
      夏天,谷里的雪化不尽,只化表层。
      底下那层青雪一踩就塌。
      第一年有人掉进去过。
      掉进去的那个人被拉上来,半条腿冻黑了。
      后来好了。
      可是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了。
      跟老周一样。
      掉进去的那个人姓孙,比他们大两岁。
      那天下午,五个人在崖下练走位。
      孙师兄走在最前面,一脚踩空。
      不是掉下去。
      是站住的那一层雪塌了,人陷进去,陷到腰。
      上面的人拉他。
      拉了半个时辰。
      拉上来的时候,他的裤子冻硬了,一动就裂。
      腿是黑的。
      不是脏的那种黑。
      是那种,血不流了的黑。
      背他回去的是四个人。
      抬到半路,孙师兄醒了。
      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的鞋呢。”
      第二句话是:“别告诉我娘。”
      后来他的腿好了。
      医修说,是运气。
      再晚半个时辰,就得截。
      好了以后,他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
      “咚”的一声。
      跟老周一样。
      他学会了看雪的颜色。
      白的能走。
      青的不能。
      还有一种,表面是白的,底下是青的。
      那种最要命。
      要用脚先蹭一下。
      秋天,杨晓在后山支了一个炉子。
      炉子是自己砌的,用的是捡来的碎砖。
      砌了三天。
      第一炉丹,炸了。
      炸的时候他正在旁边看火,脸上被熏黑了一块。
      第二炉,糊了。
      糊的那一炉,他没有扔,自己吃了。
      吃了以后拉了两天肚子。
      第三炉,成了。
      成了三颗。
      一颗卖十个下品灵石。
      有个师兄买了第一颗。
      买完第二天来找他。
      “你这个丹。”
      “怎么了。”
      “吃了以后,肚子热了半个时辰。”
      “那是药力。”
      “药力?”师兄说,“我吃了三年的丹,没有一颗是这样的。”
      杨晓把丹炉的盖子打开,看了看里面。
      “我火候大了。”
      “大了怎么样。”
      “药力散得快。”杨晓说,“你热的那半个时辰,是药力在散。”
      “那有用吗。”
      “有用。”杨晓说,“可是不值十个灵石。”
      师兄愣了一下。
      “那你退我钱?”
      “不退。”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吃了。”
      师兄看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笑了。
      “你这人。”
      后来那个师兄成了他的老主顾。
      一个月买三颗。
      买的时候总要还价。
      杨晓一次也没让过。
      “你不买符?”有人问他。
      “符我自己画。”
      “画得好吗。”
      “不好。”杨晓说,“可是便宜。”
      “宗门不发符?”
      “发。”杨晓说,“发的是空的。要自己往里填。”
      “填什么。”
      “灵力。”
      “那你填吗。”
      “我填得慢。”杨晓说,“我灵力少。”
      冬天,陈言那个圆出了名。
      有人叫他“圆”。
      他不在意。
      有一次他在崖壁上又刻了一个。
      刻完站在底下看了半天。
      “还差一道。”
      “差哪道。”
      “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
      “再刻一个。”
      有一回,一个内门的师兄来看。
      那人在谷里已经待了十二年,筑基三年,剑很快。
      他站在崖下,看完了陈言那个圆。
      “你这个东西,能杀人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敢刻。”
      “我刻的不是杀人的。”
      “那刻的是什么。”
      陈言想了想。
      “困人的。”
      师兄看了他一眼。
      “困人做什么。”
      “困住了,就不用杀。”
      三年里,他往家里写了十七封信。
      家里回了十六封。
      少的那一封,是第二年春天。
      那一封后来补来了,晚了一个月。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邮路断了,绕了南边走。
      他回信问:为什么断。
      父亲的回信很短。
      北边雪大,压塌了两个驿站,正在修。
      不必挂念。
      他又问了一次。
      父亲这次回得更短。
      修好了。
      老周也写过信。
      一共两封。
      第一封很短,问他在谷里吃不吃得饱。
      第二封更短。
      腿不行了。
      明年不教了。
      你起手别丢。
      他把这两封信收在枕头底下。
      收到第三年,纸都软了。
      四个人凑到一起,是很慢的事。
      江琉起先是跟几个女生一处的。
      一起吃饭。
      一起练琴。
      一起在雪地里走。
      后来就不一起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
      也没有吵架。
      有一天练剑,她抱着一把琴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借个地方。”
      “嗯。”
      她坐下来,把琴放在膝上。
      手指一拨。
      声音很轻。
      陈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弹这个干什么。”
      “我听着。”
      “听什么。”
      “听你们练。”她说,“你们练剑的时候,气是乱的。”
      “乱的地方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
      “乱的地方,就是破的地方。”
      陈言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练了三遍那个圆。
      江琉一直坐在旁边。
      第三遍的时候,她说:
      “停。”
      “怎么。”
      “你刚才第三道,慢了半息。”
      陈言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
      从那以后,她就在旁边坐了。
      冬天,家里来信。
      是兄长的字。
      信很短。
      说家里都好。
      说父亲升了一阶。
      说母亲近来爱种花,种死了两盆。
      说北边的雪今年来得早。
      最后一段:
      昭宁今年十二。
      她要报魔宗。
      娘哭了三天。爹没有拦。
      我送她到城外,说,混不好就回来。
      然后我又说,不过别真回来。
      她笑了,笑得跟你走那天一样。
      他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觉得是玩笑。
      第二遍看完,觉得不是。
      第三遍看完,什么也没觉得了。
      他拿出纸笔。
      写了很多。
      写完,看了一遍,撕了。
      又写。
      又撕。
      第三遍,他只写了四个字。
      路上小心。
      把纸折好,交出去的时候,管信的师兄看了他一眼。
      “就这个?”
      “就这个。”
      “你写了一个时辰。”
      “嗯。”
      师兄把信收进信袋。
      “你妹妹要走了,你就写四个字。”
      “嗯。”
      师兄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他去了霜壁。
      雪很大。
      崖壁从下往上,一层一层的痕,被雪盖住了大半。
      他抬头,看最上面那一道。
      三百年前留下的那一道。
      很淡。
      几乎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忽然想了一件以前没想过的事。
      那道痕,是不是也是一个人。
      走之前,顺手留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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