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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终章 先回来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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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来的是声音。
滴答,滴答。
不急不缓,走了很久很久,从很远的地方,一直走到她耳边。
然后是冷,不是雪山的冷,是一种薄薄的、贴在被单底下的冷。
最后是雨声。
窗外在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和那个滴答声错开半拍,错着错着,又合上。
沈聿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一盏顶灯,灯罩里积了几只小飞虫的影子。
她认得这块天花板,在五个世界的缝隙里,她曾经无数次瞥见它的一角,每次系统都告诉她,那是错觉。
不是错觉。
这里是市一医院的ICU。
床头的仪器一明一明地跳,她的手背上扎着针,管子连到头顶的输液架上。
病房的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和雨声。
她还活着。
以某种谈不上活着的方式,还活着。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很沉,沉得像不是自己的。
她花了很大的力气,只让食指弯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就已经知道了。
这具身体已经走到了最后,五个世界烧掉了它仅剩的所有力气,像一盏灯芯燃到根部的油灯,火苗还亮着,油已经没有了。
也好,她想。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沈聿转动眼珠,看向床尾。
床尾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男式外套,是她大哥的。
大哥应该已经回家休息了,椅子上还留着人坐过的凹陷。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一摞缴费单,和一本书。
一本书。
她的视线停在那本书上。
那是一本旧版的散文集,封面起了毛边,显然被读过很多遍。
书摊开着,扣在柜面上,像是谁读了一半,临时出去,随手扣在那里的。
沈聿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记得大哥有读散文的习惯。
她也不记得,是谁把它翻开,扣在那里,翻开的偏偏是扉页那一页,她看不清扉页上的字,可她知道那页上有字。
“给总是记得我要两块糖的人”。
那个人有一个习惯,爱在纸上留字。
小票的背面,经卷的末尾,泛黄的小像上。
五个世界里,她留了五次。
原来在真正的世界里,她也留过。
只是留完这本书的人,还没来得及把它送出去,就先走了。
于是它兜兜转转,被家人从遗物里翻出来,摆在了这张病床边。
你看,沈聿想:五个世界,原来你早就把第一句"好久不见"写给我了。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停,又走远了,大概是护士。
这个时辰,探视的人都已经走了,守在外面长椅上的人也终于肯回去睡一会儿了。
沈聿忽然想起,在她昏迷的这些日子里,那张长椅上大概从来没有空过。
大哥白天来,母亲晚上来。
她们隔着一扇玻璃窗看她,就像她隔着五个世界,看顾冉。
原来爱一个人的样子,都是一样的。
都是守着。
门外隐约有人说话,是大哥和护士。
护士的声音很年轻,说着指标、数值、通知家属之类的词。
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很久,最后是一句:
"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安安静静。
沈聿想笑。
大哥这辈子都在替她拿主意,小时候替她选学校,长大了替她挡相亲,最后这一句,倒是拿对了主意。
安安静静的,挺好。
她这五个世界,走得太吵了。
仪器的声音忽然变了。
滴答,滴答,滴,答——
那串跟了她五个世界的声音,第一次慢了下来。
慢下来的时候,沈聿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怕。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那种跑完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的累。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两块糖,不要奶泡;想起凌晨四点办公室里搭在肩上的外套;想起雪地里那只黄铜手炉,炉身上刻着一把歪歪扭扭的剑;想起废墟里那两缸子全世界最难喝的咖啡,酸得倒牙,两个人笑了很久;想起台神灯,想起漫天的光点,想起一个又重又暖的拥抱,和一句"回家"。
想起那枚平安符,和那句终于说完了的——
以后的路,替我好好走。
对不起啊,她想:这条路,我可能走不动了。
可是没关系。
路的尽头是哪儿,她现在知道了。
那个人在路的尽头等了她五个世界,每一次,都是最后一个有颜色的。
仪器的声音更慢了。
病房里很安静,雨声很干净,天花板很白。
沈聿觉得自己的眼皮在往下沉,往下沉,沉进一片温暖的、她知道通向哪里的黑暗里。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个笑,轻得没有人知道它落在了哪一页上。
"原来每个世界,"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都没能留住你。"
滴——
长音响起来。
窗外的雨,就在这一刻,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傍晚的太阳从缝里照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照着某一条很长的老街,照着老街上一家关着门的咖啡店,照着咖啡店隔壁,一家还亮着灯的书店。
柜台上一只三花猫翻了个身。
很远的地方,像是有谁推开了门,风铃响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