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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没看成的电影 邓云慈的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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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云慈的母亲从苏北打来电话,照例问三件事:吃了吗,睡得好吗,有对象了吗。前两个邓云慈照例答,第三个他照例沉默。
这次母亲学聪明了,换了打法:“儿子,妈不催你。妈就是想不通——你这个条件,不至于没人要啊?是不是你心里有人了?”
邓云慈握着电话,看着窗玻璃上蜿蜒的雨。
“嗯。”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是他母亲压低的、欣喜若狂的:“哪家的姑娘?做什么的?处多久了?”
“妈。”邓云慈打断她,“八字没一撇的事。等有一撇了,我带她回去。”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八字没一撇。他用了最精确的量词。他和黄书逸之间,撇是有了,捺是有了,横竖也是有了,可中间那个“八”字,两个人谁都没提。
不提,是他的决定,也是她的默契。
账清了之后,他们进入了一种奇怪而舒适的相处。每周三他照常来馆里值班;她修书,他修馆,午饭有时候一起解决,街口的那家馄饨店,老板娘都认得他们了,看见两个人进来就喊:“两碗荠菜馄饨,一碗卧蛋,邓先生,今天还是卧蛋是吧?”
卧蛋。他一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都加一只蛋。后来在一个夜里忽然想起来,两碗卧了蛋的馄饨,八十年前那条背巷,凌晨,一盏灯。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黄书逸的时候,她正在给一页宋版书补衬。听完,她的手停了几秒,然后继续补,淡淡地说:“老板娘都学会了。你什么都没说,她学会了。”
“……嗯。”
“邓云慈,”她头也不抬,“你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全南京都看得出来,就你自己还在画虚线。”
他耳根红了,没反驳。
倒是在旁边配浆水的小鹿噗嗤一声笑出来,被自家师姐瞪了一眼,抱着浆水盆跑了。跑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师姐,馄饨店老板娘上周还问我,你们单位那个高个子,跟你是——”
“小鹿。”
“去配浆水了!”
门帘落下,修复室里恢复了安静。黄书逸低着头,耳尖却红了。邓云慈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比任何评审通过都让他心安——她也会慌。这个什么都敢查、什么都敢认的姑娘,被一句玩笑话闹得耳尖发红。
原来他们俩的虚线,画得一样拙。
十一月中,邓云慈买了一张电影票。
不是约她。是他自己想看,一部修复版的老电影,讲战时的江南。他买了两张票,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什么买两张。到了放映那天,他加班,改图改到八点半,从设计院出来,鬼使神差地,车开到了古籍馆门口。
黄书逸在灯下修书。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第二天见面,他状似无意地说:“昨天那部片子你看了吗?修复版的。”
“没有。”她说,“昨天闭馆后整理档案,弄到很晚。”
“我买了票。”他说,“没去成。加班。”
“真可惜。”
“嗯。”他顿了顿,“下周还放。周末下午场。”
黄书逸抬起头看他。
这个人的约人方式,是陈述事实,然后停在原地,等她开口。
她偏不。“这样啊。”她低下头继续修书,“修复版值得看。”
邓云慈站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机组”,落荒而逃。
修复室里,黄书逸放下竹起子,捂着嘴笑了半天。
笑完了,她对着长案上那页半残的宋纸,轻声说:“你看见没有?你们那个时候,一封信要辗转多少人才递得到。现在好,一张A4纸,一个取票码。”
她摇摇头,又补了一句:“可惜纸上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落款。她想起那三页信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块水渍。八十年前那个人把落款都省了,八十年后这个人,把整封信省成了一行时间表。
这两个人,一个把话说尽了不留名,一个把名都署好了不肯说话。
周末,电影票的事,两个人谁都没再提。
周三他来值班,也没提。周四,黄书逸在馆里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张打印的A4纸:
影片:《××××》(修复版)场次:本周六14:30座位:7排12座、7排13座取票码:××××××
纸的右下角,铅笔淡淡地画了一棵梧桐。
黄书逸捏着这张纸,哭笑不得。
那天,两个人前后脚到了电影院。
14:25取票。14:28检票。7排12座,7排13座,两个人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影厅的灯暗下来。修复版的老电影,画面颗粒感很重,片头字幕带着那个年代的光晕。故事讲的是一座江南小城,战乱,离散,等待。放映到一半,黄书逸忽然发现身边的呼吸变得不太对。
她侧过头。银幕的光一明一暗,打在邓云慈的侧脸上。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银幕。银幕上,男主角在火车站送别女主角,站台上的人声鼎沸,汽笛长鸣。
邓云慈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他没擦。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任由眼泪往下流,流进衣领。
黄书逸没有碰他。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躲。他的手指翻过来,握住了她的。银幕的光一明一暗,两个人的手在扶手的暗影里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两个人都收拾好了情绪,像什么都没发生。
“电影不错。”他说。
“嗯。”
“修复得很好。”
“嗯。”
走到影院门口,人流涌出。两个人站在台阶上,一时都没有说走。
“邓云慈。”黄书逸先开口。
“嗯。”
“下回别看这种片子了。”
“为什么?”
“因为你哭的时候不敢出声。”她看着前方的人流,一字一字地说,“那个人,哭的时候也不敢出声。”
邓云慈沉默了。
“我今天没约你,是故意的。”她转过头,看着他,“我今天要是约了,你就会憋着,憋到散场。可我没约,票是你自己买的,电影是你自己选的,座位是你自己排的,你哭的时候,就不用跟任何人交代了。”
“包括我。”
晚风把电影院的霓虹招牌吹得明明灭灭。邓云慈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拆穿的人。
“黄书逸。”
“嗯。”
“下回,”他哑声说,“你约我。”
“你憋不住的时候,”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就约我。我在场,你不用憋着。”
黄书逸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圈却红了。
“好。”她说。
后来那张电影票的根,黄书逸留了下来。
7排12座,7排13座。她把它夹进日记本里,和那页扎了牛皮绳的纸放在一起。
没看成的第一场的票根,她后来也找他要来了。两张,排在一起。
都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