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不见耳》柚见沧

5、书院抓猫 “

　　前店后宅，宅中东院是杨闲的居所，除了几个负责洒扫的人，日常少有人至，清幽寂寂。

　　“王婶，”红日还躺在地平线赖床，杨闲穿戴整齐后推开屋门，朴树叶片成片成片缓缓旋落，欲停在青石板上未果，被一位老妇人扫入畚箕，她抬眸看向出声的人，听到那人继续道：“王婶，我阿姐出门了吗？”

　　“哪能啊，玉娘向来无事就要自然醒，任谁也吵不得，今儿没什么动静，估计没事还睡着呢。”

　　看似是睡醒的缠人小孩要找姐姐，实则从旁打听人的日程。没什么事便好，是该补补觉。昨夜丑时回来竟远远瞧见了她房内的光亮，他的阿姐何时熬到如此夜深不眠，生怕她出了什么事，快步走近一瞧连窗户都未曾关好。北院的婢女秋冬每晚都会将主子的窗关严，未听说过有这种失误，故此可知，要么是阿姐的吩咐，要么便是她自己开的。当夜起的非是那对窗之风，留的缝又窄小不已，再加上先前的光亮瞬息而灭，他敢断定——她在等他。

　　被担心惦念的感觉，就像见他阿姐吃辣，红透的脸不知是为食兴甚浓，还是悲舌之痛，亦或两者皆是，受不住却戒不了。

　　潜火总队。

　　“昨日城中望火楼挂了两面玄帆，大伙儿都注意到没？”最八卦的少年率先开腔。

　　话题开了，接下来你一句我一句再难刹住，

　　“那么大动静，能不注意嘛。”

　　“我当时正在客栈例行检查咧。”

　　“噢，说这是呐，我那时候正在去一户大人家的路上，”刚到的张认看到人堆就加入，“不过，我们队距那远得很，应该也没什么人在号召范围之内吧。”

　　好像也有道理。好事的少年将话头拐弯，“两面帆，你们说会是什么事？”

　　“不是现在该提的事。”远处传来杨闲沉厉的声音。

　　那少年疑惑发问，“咋不能提了，”丝毫没有听见张认的咳嗽示意，“杨队头不在，我们就猜猜，好奇一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咳、咳、咳咳……少年向张认凑过去，边拍背边关切他道：“二哥，你咋的受寒了？”

　　别当众点我，生怕人杨队头注意不到我啊，我只想当个不存在的普通人！

　　凑近张认，少年瞧见他二哥的眼睛也不正常，疯狂往他身后瞟，下意识问道：“病得这么严重？”

　　他俩的大哥单手捂脸，恨铁不成钢地直言：“三儿，转过去看看你后面。”

　　少年不懂何意，却也乖乖照做。兀的！杨队头！！！哈，哈哈，哈哈哈，少年尴尬地转回身，朝张认叽里咕噜一阵，抱怨他怎么不早说！

　　“哎，我今天还有几间茶坊未查呢，就先走了。”

　　“兄弟提醒我了，酒楼那边还等着我呢。”

　　“我约了几个巡火铺的哥们，也不多留了啊。”

　　一团蒲公英经杨闲吹动，立即陷入各自天南海北的忙碌。

　　“你呢？”

　　上官问话，少年本能地抬眸望向杨闲，“我……我按例巡查完了。”

　　众人都比较照顾年纪最小的人，给他安排的差事素来简单量少。

　　“在门口等我。”

　　杨队头终于要开始背着人惩治我了吗？可有些东西真的很难根除，他就是生来喜欢八卦啊！

　　门前人稀风稠，少年随意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圈。嗯？好像什么东西掉他身上了，反手往后背一抓——是件外衫。

　　“以前不是自吹体质不凡，最惹猫狗喜欢，还爬树技术一绝？走，去抓猫。”杨闲径直越过他大步朝长街走去。

　　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我连遗言都快酝酿好了。算了算了，管他呢，我深藏绝技多年，今天难得有了用武之地。

　　少年一边胡乱地往身上套衣物，一边慌忙追前面的人，滑稽的样子活像大清早从哪个美娇娘的被窝里逃出来。果不其然，挑担卖果的大娘偏头一句“伤风败俗”。

　　青瑜书院，槐树枝干横展，其叶绿弱黄壮，叶隙可见一小团黑。

　　“杨闲来了？得麻烦一下你们了，槐树上有只小猫，从昨日便一个劲叫嚷，很影响弟子们听学，还有个哥儿硬要爬上去瞧瞧摔伤了腿，都怪我一时不慎没看住人，欸！”话及此，先生不免垂眸感伤。

　　“先生，不是您的过失，交给我们吧。”杨闲将手掌搭在对方的肩以示宽慰，“长大了……”老先生呢喃声落，俩人不约而同滞住，多少年前，也是这样一大一小、高高低低地温言，槐树仍守青瑜，矮的人被时间拔高了个，高的人却被岁月压驼了背。

　　两人双目交汇，没人说得准他们在对方的眼眸里读到了什么过往故事。

　　“嗯？你们认识啊，队头是先生的弟子吗？先生，那我们队头以前也像现在这样冷脸吓人吗？他先进的书院还是那棵槐树？噢，还有，队头岂不是摔伤那人的师兄！这样一来的话，队头，我们要不要结束后去看看你的师弟？”

　　“张三，当差时少说话。”

　　“吓人？怎么会！闲哥儿可乖了，几个女先生还老夸他可爱来着……”

　　“先生！”杨闲直接截断他的话，“先生，你待会不还要授课嘛，咱先把猫处理了先？”

　　“对对对，这事紧，先忙活这儿才是正事。”

　　哎呀，有点可惜，差点得知杨队头不为人知的趣闻秘事了，不过不打紧，张三脸朝地邪魅一笑，嘿嘿，跑了和尚还有庙在不是？

　　走近细细一瞧，槐树主干异常粗壮敦实，目测四五六米，皆无旁枝大杈，胆大顽皮的男孩大概就是因为没合适落脚处才掉下吧，待会姑且让张三一试，若不妥还有他在，杨闲自小习武，出入火场多年，救一个摔落的人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停住上移的视线，撇头望向身旁的人。

　　横长的主枝，再生一排侧枝，好好爬的样子，简直梦中情树啊，张三两眼放光，一冲直上。双掌按粗糙树皮借力，得益于潜火兵的举石墩训练，张三臂力惊人，撑足了时间容脚发挥，一前一后地试探性找主干凹陷处。待经过主干，一旁的先生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吊儿郎当的，还是有几把刷子在身的，没事便好。

　　喵、喵、瞄……

　　“哎，我看见它了，是只小黑猫。”张三跨坐于横干，欣喜地朝树下喊，小家伙眼珠停住，不安地朝枝末端后退。吓着了？少年干脆慢慢趴下，分唇轻翕，柔声诱它过去。喵，它微微抬头警惕地打量张三，少年再次出声引诱，嘬、嘬嘬嘬，它蜗牛似的舒展蜷缩着的身体，目光凝定地小挪几步。

　　那头的人饶有耐心，笑眯眯地等它小碎步靠近。来吧来吧，快到大哥哥怀里来。

　　喵，小黑猫在与人仅有一根小指长度的距离处顿住，“猫兄，你信我，跟我走吧，我每月这天都找好吃的来投喂你，不，每半月！怎么样？”张三不想强猫所难，打着商量的语气与它谈交易，他紧盯那对小小的黑珠，静静等它的反应。

　　我的诚心诚意，全临京的猫狗可鉴，快点投入我的怀抱，别矜持扭捏了，这儿就你一只猫，不丢脸的。

　　蹲状的黑团伴随着低沉的呜呜声拉成长条站立，张三抑制内心的狂喜，屏息等它最后的接纳。它动了，动了，果然没有猫能阻挡他的魅力。

　　呜呜呜，你！风声、心声掩盖不了越来越强的低吼声，张三后知后觉，遭了！

　　那方小黑仗着可爱毛绒魅惑我方憨厚张三，后趁其不备，竟持双刀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手无寸铁之人因手背重伤本能抽回手，以至于重心不稳脱离场地。摊上个“报复心”强的张三，那方小黑也被他一不做二不休地拖拽下来捂进怀里。

　　喵——

　　啊——

　　千钧一发之际，杨闲闪身上前，屈膝腾高，足尖轻点粗干离地面，瞬间朝上升起接住张三。

　　“没事了。”

　　“我去，吓死我了，那小黑翻脸不认人啊，还得是队头身手敏捷，多谢队头。”脚下有了实感，张三失而复得地踩了踩地，顺带撸起袖子查看了一眼横七竖八的红直线，“臭猫！欸，猫呢？”

　　“跑了。”杨闲接话道。

　　千辛万苦救它下来，结果它趁他惊慌未定的时候跑了？没良心，没人性。

　　事情了结，先生欲留二人用午膳，想起规定又作罢未开口。

　　“先生，今日潜火兵当差，日后杨闲前来作客，你可方便？”

　　老人家摸胡须的手闻言微顿，随即眉眼弯弯道“方便，方便，哪天都方便，讲学时间没变过，记得错开了，不然你可要等上好一阵。”

　　桃李满天下，名誉爬碑，后人瞻仰，有当然好，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孑然一身，老死一生，千个百个的弟子，有人能记得他，回来看看他，好像……也足够了。

　　杨闲点头应下，待张三如厕回来一同离去。

　　甭管人忙不忙，忙东或忙西，人人都耗尽了日光。

　　黄昏槐树下，一只小黑猫欢快地舔食着香气四溢的鱼干。哪里来的？做猫的，脑瓜子还没人巴掌大，就不费心思琢磨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