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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贺闲生辰 带灶君福食 ...

  •   以橙为盏,橙顶雕琢简纹,盛秋日肥蟹,可谓是道风雅的工夫菜。

      “蟹酿橙,手脚挺利索啊。”

      几位评判遍尝临京名菜,经常流连于官户豪商的宴席,远远就认出了伙计手上的菜品。

      台下的人可没那么多有见识的机会。

      “啥,一个鲜橙?看起来竟圆润饱满,没皱也不干瘪!”

      “那娘子好大手笔。”

      临京虽是靠南,但距离盛产香橙的江南还是有很长一段路程,少说也得三天的脚程,还要快马加鞭的那种。况且近年来马匹日渐稀缺,马价也随之居高不下,现下能有马的,无非两种——有钱的,比如临京第一大酒楼玉芙蓉,另外便是朝廷配发,像杨闲这般。

      种种缘故,故而市面上的橙多为蜜饯、腌渍、干制之类,少见鲜果。

      “许是那小娘子来此寻个消遣?富人家的事,你我怎么弄得清楚,你瞅,台下不也有许多遮面的小娘子嘛。”

      “你说得也是,她们未必有我这个粗人快活。”

      杨闲轻瞥一眼,将视线从评判席转回熟悉的灶位,竹帘后的身影依旧从容地忙活自己的事。

      “这位小友的蟹酿橙,属实费了不少心思,品相绝佳,香气盈满,火候……橙皮的些许涩气渗入了蟹肉,稍逊了点。”那边的老评判已先给评,席上又一人道,“我倒觉得这涩倒是无伤大雅,解鲜解腻,还多给这菜添了几重调,您觉得呢?”

      主评判收到那人的眼神示意,缓缓道:“涩味易坏清鲜,但此友的不同之处便在浅浅略过舌尖,微不可察,甚至可以忽略不计,是技艺欠缺弄巧成拙,还是技高人胆大创新,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所以,先暂且定为甲等。”

      小娘子上前听评,也不作辩驳,一一记下这群老饕的善言。退下台时朝刘阿玉的灶位有意无意地偷觑一眼,知久视无礼,她随即偏回脸,再抬眼却被陌生的男人狠狠瞪住,恶狠之意如黑云压城,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慌里慌张地垂眼欲逃,偏偏双脚泄了力,刚动作就重心不稳地向前跌去,“姝娘子!”幸得两个身着素色罗裙的女人接住,其中一个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她快速稳住心神道:“那便回吧。”

      三个带面具的人悄然退出这番热闹,中间的那位似有不舍,几次回头,目光却不在台上。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适才……错觉吗?

      东面的厨友,已评完过半,老伯见香篆所剩无几,按例提醒:“时间将尽,请尽快完成菜品,待香燃尽,将强制收菜。”

      刘阿玉取只细箸,小心地扎入笋壳,一探却不畅,中间还未熟透,看来需要等上片刻。

      叮叮声此起彼伏,寥寥无几的厨友争先恐后地敲铁交菜。台下一半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案上香篆,一半人视线死死锁在西边的灶位。

      “玉娘子咋回事,怎还不敲铁!”

      “香色越来越淡了!”

      “年年都有厨友来,到今为止,还没有香尽完不成菜的,再不快点,玉娘子真要被人笑话了去!”

      烟稀薄得快没了踪迹,末端的星火体力耗尽,明明暗暗地挣扎着,老伯汗流浃背地候于案旁,内心喊了百八十遍的祖宗。

      “欸呦喂!!!”

      “时……”

      叮——

      调着一口气的香篆在杂音里终是咽气化灰。

      竹帘晃动,刘阿玉缓步走出,长绳绕脖颈,两侧套小臂固挽袖,白皙带疤的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的阿姐一如既往的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大家伙刚像太监替皇帝捏了把汗,立马又屏息凝视地等评判席的反应,唯有杨闲的目光独独凝在台上小娘子身上。

      几位评判手执小刀,轻轻挑开,其中一位道:“笋壳深褐不炭焦,看着颇润。”

      竹香悠悠漾开的同时,一名评判嘴里已有小块嫩笋,闭目咀嚼几息,他才慢慢给出品评:“笋肉脆爽,清甘回香。”

      台上的人面若平湖,实则手心发汗。忽然感觉又回到了先生当面点评课业的时候,一群人盯着自己看,很不自在呐!关键那时候她又不喜欢读书,课业成绩一塌糊涂,先生偏又喜欢点她,还每次在她回答问题后一个劲儿捶心口,她真的搞不懂自己的先生有什么恶趣味,找一个乖乖弟子不好嘛,比如阿闲这样的,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有满腹先生要的学识。也幸亏她有这么个好阿弟,她从来没有亲手抄过先生总罚她的那个土地玄黄,阿闲会仿她的字啊!而且他写得老快了,平时又不喜出门,正好可以让他打发时间,解解闷,本来是有那么点愧疚的,可当小阿闲一脸骄傲地问她自己厉不厉害时,她就只剩下说不完的开心了。

      哈,台下的杨闲察觉到她的局促,嘴角上勾轻笑一声,谁能想到人前风光无限的玉娘子,人后是个避众的胆小鬼!

      阿姐,她不会正在悄悄地拿脚趾头扣地吧,自己可以为她挡刀挡枪,添衣温茶,但这……就爱莫能助了。

      “综上所述”刘阿玉的眼眸顿时亮堂起来,不出意外的话,再熬三两句话的时间便结束了,“玉娘子傍林鲜菜品定为甲等!”

      台下瞬间炸开锅,“那位做橙的小娘子也是甲等吧?”“哦,有好戏看了。”“呃,什么戏?”“再开一局啊,以前没看过吧,想当年玉娘子可是从七个甲等中,连加三局夺得的魁首!”“哇~我当真不知道,兄弟可否细细道来?”

      按规矩,台中的人宣布整理场地再加一局。

      “且慢,蟹酿橙工序繁杂,剔蟹肉蟹黄,耗时间,不净则腥;雕橙纹饰,考验精细;水蒸尤看重火候,稍有不慎肉便柴。如此情况下,却还是提前完成,我玉芙蓉心服口服。”久未出声的刘蓉起身步向台中,朝众人郑重行礼。

      评判席上两两相望,几人商量一会儿,决定先问问先前那位小娘子的意见。可找遍整栋楼独不见人,“呃,厨友匆忙,若是有缘,我们他日定能与其江湖再见。”

      不知人不见影,能怎么办?主评判最终依刘蓉所言定金牌厨娘移位。

      盛事落幕,刘阿玉溜到楼外拐角处躲懒。这就是所谓的体面吗?不过幸好,打擂的女娘确实是有真本事在身。

      片刻,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阿姐这回还是出来透透气?”她怀疑杨闲有千里眼,次次跑路都能精准定位到她。

      “不是,预感到你要来这儿透透气,特地来给你送气的!”

      阿姐有东西给他?还是特地的!揶揄没听明白,杨闲的手就稀里糊涂地伸出去了。

      哈?刘阿玉望着摊开的手心,身形微滞。

      她怎么不动了,不动莫非是不想给我,不给我那不就是要给别人!给别人那不就没我的了!!!

      “阿姐”,杨闲靠近半步,空荡荡的手随之压近刘阿玉。

      刘阿玉逗心大起,侧身避开悬在半空的手,轻咳一声道:“干什么呢,没大没小!都长这么大了,还朝我要东要西的,怎么也不知道孝敬孝敬你阿姐。”

      “我……”杨闲心里一万个冤枉,他上月才找铁匠铺的老师傅打了一口新锅给阿姐啊。

      “别我,中看不中用的。”

      阿姐夸他好看!

      见跟前的杨闲低下头去,焉了吧唧的可怜样,刘阿玉心里发怵:大事不好,话狠戳疼人了。

      “那个……我说的是那个锅,不是你,阿闲?”无事杨闲,有事阿闲,刘阿玉的唤人秘法。“黯然神伤”的人闻言僵住少许,她记锅不记人!思及此,嘴角也不咧了,背对刘阿玉继续低头不语。

      “阿~闲~”刘阿玉趁面前的高个低头之际,单手覆上他的软发,发觉手感意外的不错,情不自禁地摩挲好一阵。

      呆滞的某人不知不觉敛了吐息,心肺越来越胀,一口气憋到极限,杨闲忍无可忍地逃开极乐,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姐当真是不想让我活啊!

      感受到手下空空,刘阿玉略微落寞地将手收回,转而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油纸包。

      墙根不再苔青发润,叶落层叠,木签果屑藏于其间,嗯?窄小的视野里冷不丁闯入了团浅蜜色的东西,“接着呀!”东西的主人出声催促道。

      眼珠子慌乱地恢复运作,杨闲的双手此时也缓过来接了纸包,他穿绣花针似的小心展开,里面是块剥了壳的嫩笋。

      较厨之食,予重要之人,当面食即得灶君赐福。杨闲双目钉在笋上,心绪如斜风落雨,他是她的重要之人!明知道是哪种重要,他还是没出息地眸间潮湿。

      “后日不是你生辰嘛,我寻思着那天是你当值,可能回不来,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就在我较厨这天给你过吧,然后……你手里的东西叫傍林鲜,拿竹叶慢慢煨的,没有什么珍料和繁杂工序,就那什么……挺朴实无华的,蛮适合送给你作生辰礼。”

      啊啊啊,这话好黏嘴巴,哎,忽然发现蓝天是蓝的,白云是白的。

      窸窸窣窣,刘阿玉低下头才看见杨闲又把油纸包回去了。不是,要趁热乎赶紧吃呀!她上前想把纸再拆开,指尖才触到温热,便被一只大手压下,耳边传来杨闲霸道幼稚的声音:“给了我就成我的,我做主(想留着)”。

      不行,再不吃就没了最佳口感,作为一个厨娘,刘阿玉有自己的倔强。啪!最上面的手猛地被人挑落,刘阿玉手指翻飞让笋在杨闲面前重见天日。吃!听令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隐隐有要将笋包回去的冲动。算了,刘阿玉干脆抓起带油纸的笋就往杨闲嘴边戳,还故作凶煞地逼迫他,“快吃!”

      都亲手喂了,杨闲不再躲闪张嘴迎上,可唇刚觉着热,笋便拐弯弃他而去,我醒悟太慢,惹阿姐不快,不想给了吗?

      “突然想起来,你还没许愿,来,对着它先许愿,这样更有仪式感。”

      杨闲暗松口气,乖乖地挺直腰板阖上眼:一愿阿姐所愿皆如愿,二愿与姐长相伴。

      “好了吗?”刘阿玉歪头轻问。对面的人缓缓睁眼,朝她点了点头,唔……一大块生辰礼窜进了杨闲嘴里。动手的人重呼一下,感叹终于成了。

      杨闲咀嚼咽下,忽然没头没尾道:“阿姐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魁首。”

      他……安慰谁呢,她刘阿玉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她只在乎怎么输而已。“我可没下毒,你别胡言乱语栽赃我啊。”

      “咦,那不是今儿台上守擂的小娘子嘛,方才还想与她交流一下做菜的门道呢,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原是带灶君福食给相好的郎君啊!”一位趴在二楼窗口的商人望着楼下的情景打趣道。

      “哎呀,客官,想必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楼下的人是潜火兵的队头,玉娘子的义兄弟,可不是什么相好。”来送糕点的伙计听人误会,立马凑上前解释。

      “义兄弟也不妨碍相好啊,如此一来,不是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嘛!”那商客笑意更甚,伙计挠挠头,好像也对噢。

      好像确实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隔间外的女人默默放下茶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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