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深处所落的雪》Meifuu

2、面试 你真的回来

　　下午的阳光最暖人，像把骨子里积累的一堆冰渣子融成了蒸汽，连身上的绒毛都会惬意地竖起身体来，像绿叶一样力所能及地汲取热量。

　　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上嘴唇被微笑的弧度藏进了唇肉里，唇珠被下嘴唇饱满地托起，像一只讨巧的猫。人不会无缘无故爱上上学，除非学校里发生了让人期待的事。

　　实验室门口，黎昀长腿静站，微仰着头，细长的手指灵活地捏着图钉将宣传单钉好，右后方桌子上还有几张剩下的宣传单和一盒图钉。

　　孟媛鬼机灵一动，悄悄摸到桌子边把一盒图钉无声拿走，再快速躲到他的视觉盲区，清丽的五官挤出了狡黠的笑容。

　　他熟稔地想往右后方掏图钉，却摸索不到，在原地东张西望寻找起来。

　　看着某人扶着桌沿缓缓蹲下，她心情瞬间亢奋到了极点，嘴角挑起前所未有的高度，就差最后一步了。

　　如她所愿的黎昀低头巡视地面仍无果，正疑惑之际一双粉色芭蕾运动鞋却走进了他的视线，并且似乎在注视着他。他下意识想起身，突然，头上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压下了他的所有动作。

　　被打断的黎昀下意识抬头，是高大的孟媛。

　　孟媛神气傲然，昂头却低垂的视线，白皙如暖玉的肤色，嘴唇粉嫩如开到艳处的花蕊，像传说故事里姿色卓绝的美人君王。
　　她一手按住黎昀，一手提着自己的背包，仰着脖子徐徐念道：“平身。”完全一副君临天下，天潢贵胄的样子。

　　孟媛装爽了，却没有听到某人发出恼怒的控诉，她有些失望地看向地上的黎昀。
　　呃……怎么回事？

　　只见黎昀将撑地的那只手也换成抓住桌沿，变成两只手扣着桌边，而脑袋从上方露出来，看起来毛茸茸，神情非常兴奋，甚至有些着迷，眼睛亮闪闪的只盯着孟媛看。

　　孟媛觉得黎昀高高的人这样蹲下攻击性减少了百分之三十，而且还怪可爱的？
　　表情也莫名，怪崇拜的？

　　这下换她无所适从，先是把自己放某人头顶上的手撤下，还顺手捋了捋翘起来的碎发，后退两步保持距离，最后亲切地问候：“哈哈。吃饭了吗？”

　　他站起来了，一般一米八几的身高下，她是平视不到整张脸的，但是他向前走了，还低着头。

　　“只吃了你推荐的面包，辣椒馅的面包。”他看起来很愉悦，但只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孟媛突然想起来自己昨晚干的好事了，一点点心虚和大大的好奇驱使她看向了黎昀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过漆黑，太过专注，笑起来的弧度使之变得更加狭长，让她感觉自己就像要被关在里面。

　　孟媛察觉不出一双神经质的双眼，就像她对身边异性的好感毫无所觉。
　　她点了点黎昀的胸口，高贵又有气度地说：“不用谢。”

　　说罢她转身走向实验室，步伐稳重，趾高气昂，不像落荒而逃的囚犯，而像检阅士兵的女王。

　　实验室内各种材料凌乱，几台电脑分散地摆在蓝色长方桌上。蒋教授圆润的身子在其间穿梭，把一沓又一沓的资料分类整理出来。

　　“蒋教授，今天面试结果怎么样？”孟媛走到桌子旁，探出头来询问道。

　　“来面试的人很多，好在大部分好苗子都愿意入队。”蒋教授言笑晏晏地扯过孟媛，把面试录取结果塞到了她的手里。

　　她快速地浏览名字排名，往下看去，大概二十余人，被录取的都排在前列，基本上是她预想的名单。但有个总会林立众人头顶之上的名字，却不在这个名单上面。

　　孟媛一愣，又仔细核对了几遍，但不管怎么看，夏宴的名字都不在上面。

　　“夏宴没来吗？之前不是挺感兴趣的吗？”孟媛甚至怀疑是不是漏名字了。

　　蒋教授沉思了一下“老师也觉得很可惜，所以刚刚专门约了他过来，让你们跟他聊聊。”

　　孟媛疑惑：“我和黎昀吗？”
　　黎昀听到自己名字，凑到了她的身边，倚靠着桌沿，低头检视她手上的名单。

　　她想着他能认识几个人，用不解的眼神迎了上去，突然发现他们两个人现在靠得极近。
　　结果他还真点了几个人名，报告给孟媛：“我知道这几个，之前拿过编程大赛的奖，实力不错。”

　　呼吸纠缠，孟媛有些分神，她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一次拿到国家金奖的学院里就她和夏宴，其他人她只是简单扫了扫，印象中就是刚刚那几个人名。
　　她马上调笑道：“你看我们学校公众号看的挺勤快啊。”

　　他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用弯曲食指的第二指节侧面刮了刮鼻头。

　　这个小动作他竟然还在用，孟媛偷笑着，肩膀被拍了拍，她马上回头看去，蒋教授看了眼手机，似乎在确认什么，交代道：“夏宴同学来了，到实验室门口了。”

　　孟媛闻言从实验室深处的实验桌绕出来，发现黎昀不疾不徐的，刚好和她步调一致地走到了门口。夏宴也恰巧敲了敲敞开的大门，两人忙说“你好”“请进”回声招呼，异口同声，十分协调。

　　一道飞快的视线从她身上转走，孟媛注视着夏宴进门，先是快速打量完实验室的人数后，就开始确认实验室的配置和器材。

　　她想，如果是普通人这样做会看起来不太礼貌，但是夏宴做反而让人感受到了领导风范。这下意识观察和确认环境的动作看起来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习惯。

　　接着，他也扬起毫无指摘的标志性微笑，和她聊了一分多的业内资讯，与黎昀颔了首，就去专门感谢蒋教授的邀请。

　　她看见了黎昀挑眉，嘴唇欲动，却又吞了回去。

　　三个人在实验室自带的一个独立小教室面谈，呈现三角位置关系，黎昀和孟媛坐在桌子的同侧，挨得不近不远。灯很亮，每个人都清晰可见。

　　夏宴穿着设计十分过时的深色棉服，颜色有些发灰，衣服的抽绳上密集的起球。但是夏宴的方圆脸线条圆润，面色红润，带有一点婴儿肥，下巴短而略圆，非常显嫩，衬得过时的衣服都成了复古。

　　他身体放松地倚靠在椅子上，温柔地笑着，毫无攻击性。

　　孟媛面对熟悉的人措辞也不再死板严谨，直白地抛出第一个问题：“夏宴同学不想参加是有什么顾虑吗？”

　　“没什么，突然就不想参加了。”夏宴回避了她们的视线，将目光投射到柔光地板上。

　　她感到疑惑，夏宴是一个竞争性很强的人，许多有含金量的比赛他都勇于尝试过，没道理唯独讨厌这次的新创赛。他们俩甚至提前咨询蒋教授的时候凑巧碰到了一起。

　　黎昀把他今天贴的宣传单推了过来，她扫视一番，发现最下面一栏有三点注意事项是事先未曾提及的，那一刻她福至心灵。

　　注意事项：
　　第一，项目资料要绝对保密，严禁任何形式的资料泄露。
　　第二，由于校队初建，比赛资金尚未审批，研发经费需要队方垫付，待校方核实后报销。
　　第三，比赛后期如果需要外出，学校会提供集体公假假条和场地食宿经费。

　　以夏宴的学习能力来说，第一和第三点都算不了什么，难道是第二点让他为难了？虽然人生来就有差距，但有些人的眼底总会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焰，好像可以与全世界对抗。夏宴是其中一个能给她这样感觉的人。

　　“夏宴同学，你的个人能力非常的突出，这次新创赛的项目，很有可能直联各大科技大厂的，这将会带来许多机会。嗯，如果你经济困难的话，那么垫付零件的钱不用你出，反正到后面校方也会报销，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黎昀把笔和纸递了过来，她心领神会，把入队同意书倒过来和笔一起推到了对面。

　　“你的意思是，你帮我出了我的那份是吧？”夏宴盯着她那天真到残忍的双眼，语气和缓。

　　她随之点了点头，穷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既然身边有这样情况特殊的同学，多寄予一些帮助也无伤大雅。

　　夏宴表情很平静，友好地凝视着她，只是时间过于久了，久到她的笑容都变得僵硬。
　　突然，他猝不及防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舒展，凹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身体也往前倾，双手交叉立在桌面。

　　“大小姐，我是不是应该对你突如其来的善心感恩戴德？”

　　温暖友好的笑容顷刻间变得冰冷，他所有的情绪都霎然外露。
　　明明笑容是干净的，但眼底却藏着她读不懂的复杂：“如果不是要建队，我不觉得你会突然对我感兴趣。”

　　深藏的阴郁盖过了平日的阳光，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了夏宴的脸，他的眼睛不大，密布着红血丝，但是很亮，眼下是青黑的，脸上有一片一片的敏感红，姿态也是绷着的，背不算很直，整个人有种往下坠的疲劳感。

　　他走了，甚至得体的跟每个人告别，踩着一双薄薄的发黄帆布鞋，独自向外面的严寒走去。

　　她感到疲惫，大叹一口气就瘫滑在了桌子上，复盘刚刚的所有言行，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视线里莫名出现了奇怪的色块？
　　随之看去，是蹲下的黎昀，也不知道这样盯着她看了多久，看着像街边想讨食又害怕的流浪动物，她哑然失笑地抬起身子，心情好了不少。
　　“你在讨饭吗？”

　　他发现自己被关注到，站起身张口欲言，偏偏她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就把他晾到了一边。

　　手机屏幕上显示是苏灿，孟媛点击了接通，一边回应一边走到外面。
　　“下周五？嗯嗯，可以啊。”
　　“吃晚饭还是吃宵夜啊？”
　　“好……”

　　答应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惊慌的喊声就从实验室里面迸了出来，她从高高的分贝里提取出了蒋教授的声音，对着手机说：“等等，我这有情况。”就赶忙跑去实验室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