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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庭误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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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弹劾风波未平,侯府里的人心,早已先一步凉薄。
沈砚身陷困局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福寿堂便传了话,召阖府女眷尽数前去议事。
明着是商议府中安稳对策,实则,是旁支婶母、姑嫂们按捺不住,想要借机发难。
昨日苏玉稳住静姝院、镇定自若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非但没有敬佩,反倒成了刺眼。
在他们看来——
沈砚前程未卜、岌岌可危,这位替嫁进来的庶女,凭什么依旧安稳坐镇、稳得住心神?
一众人心底的嫉妒、积怨、观望,尽数借着这场风雨,翻涌而出。
苏玉抵达福寿堂时,屋内早已坐满了人。
往日还算温和的旁支亲眷,今日个个面色凝重,眼神挑剔,带着毫不掩饰的苛责与打量。
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疲惫,眼底带着连日积攒的烦忧。
苏玉依礼请安,身姿端雅,行止依旧从容不迫。
尚未落座,右侧二婶母便率先开口,语气尖锐,直指要害:
“侯夫人,如今侯府生死存亡之际,你倒是沉得住气!昨日朝堂弹劾一出,阖府人心惶惶,唯独你静姝院风平浪静,下人无一慌乱。老身倒是想问一句——你是真的沉稳,还是根本不在乎侯府生死、不在乎侯爷安危?”
一句话,瞬间定调。
满室寂静,所有目光死死钉在苏玉身上。
紧接着,三姑母也顺势开口,句句诛心:
“二弟妹说得没错。你本是沈家庶女,替嫁而来,本就与侯府隔着一层心。如今侯爷落难,旁人个个忧心难眠,唯独你照旧对账理家、安稳度日。依我看,你是早料到侯府倾覆,只顾着悄悄攒自己的私房、保全自身,根本没把侯爷、没把侯府放在心上!”
“何止如此!”
另一旁的远房婶母紧跟着落井下石,声音拔高几分:
“先前你嫡姐悔婚,不愿嫁入侯府,是她有远见!如今祸事临门,可见这场婚事本就是不祥!自从你入府,流言四起、家事不宁、朝堂生波——你就是侯府的不祥之人!”
字字刻薄,句句栽赃。
他们不敢怪罪朝堂、不敢议论皇权,便将所有祸事、所有惶恐,尽数推到一介内宅女子身上。
意图再明显不过——
借风雨之机,定她罪名,逼老夫人厌弃她,逼她低头服软,最好自请下堂、让出侯夫人位置。
晚翠立在身后,气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辩驳,却被苏玉一眼按住。
满堂责难,群起攻讦。
苏玉立在堂中,身姿挺直,眉眼清冷平静,无半分慌乱怯懦。
待众人尽数说完,厅堂彻底安静,等着看她狼狈窘迫、跪地认错。
良久,苏玉才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一众面目狰狞、人心狭隘的旁支长辈。
她声音清和,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各位长辈说得好生道理。”
“侯爷在外身陷风波,朝堂步步紧逼,内外皆是压力重重。彼时后院若是人人慌乱、日日哭闹、下人逃窜、家事大乱,才是真的害了侯爷、乱了侯府。”
“我稳住下人、规整家事、安定院内人心,不是冷漠无情,是不给侯爷添乱,不给外人可乘之机,替侯爷守好最后一方安稳后院。”
她眸光凛凛,不卑不亢:
“诸位长辈身居侯府,食侯府俸禄、承侯府庇佑数十年。如今风雨来临,不想着如何共渡难关,反倒齐聚一堂,对内苛责主母、搬弄是非、人心涣散。”
“外敌未破,内宅先乱——这,才是真正害了侯府!”
一语震满堂。
所有人脸色骤然一白,张口欲辩,却被堵得哑口无言。
“至于说我不祥、私心自保——”
苏玉淡淡一笑,眼底无半分温度:“我自嫁入侯府,恪守妇德、规整中馈、善待下人、无错可挑。侯爷风光时,我不曾攀附争宠;侯爷落难时,我不曾半分退缩。倒是各位长辈,落井下石、趁危发难,实在叫人开眼。”
气场全开,字字立威。
方才咄咄逼人的几人,瞬间面色难堪、手足无措。
老夫人怔怔看着立在堂中、风骨凛然的孙媳,心底纷乱渐息,只剩满心愧疚。
她终于看清——
谁是真心守府,谁是趋炎附势。
可偏偏就在此时,门外脚步声骤起。
沈砚回来了。
他处理完半日公务,心绪疲惫,本想来福寿堂看看老夫人,安抚家中人心。
刚至门口,恰好听见了苏玉最后那几句冷厉铿锵的收尾。
——“倒是各位长辈,落井下石、趁危发难,实在叫人开眼。”
他脚步骤然顿住。
方才堂内众人围攻、苛责、栽赃他全然没有听见。
他入耳的,只有她冷漠强势、寸步不让、当众顶撞一众长辈的冷硬话语。
更不巧的是,他目光扫过堂内——
方才围攻她的几位婶母姑母,此刻尽数垂首、面色惨白、狼狈难堪,俨然一副被她当众狠狠碾压、厉声斥责的模样。
画面定格,先入为主。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在沈砚心底生根。
原来昨日她的安稳镇定、从容不乱,从不是心性通透、替他守家。
是她根本冷漠凉薄、无情无义。
他身陷朝堂绝境,日夜煎熬、步步惊心,在外受尽诘难。
而他的妻子,身居侯府安稳之地,不仅毫无半分忧心,反倒心态平稳、余力十足,有余力在长辈面前逞威风、压长辈气焰、争口舌之利、立自己威势。
甚至……他心头猛地一沉。
她这般镇定从容,半点不慌不乱。
难道是她早知道风波始末?
难道她根本不在乎他生死、不在乎侯府倾覆?
昨日那句温柔妥帖的“我在内,便当安侯庭”,此刻想来,字字都像虚伪客套、刻意演来的体面戏码。
温柔是假,沉稳是装。
真正的她,是这般冷静凉薄、强势冷硬、只顾自己立威、毫无半分夫妻情分。
一瞬间,昨夜所有的暖意、松动、动容,尽数冰封、碎裂、荡然无存。
沈砚眼底刚刚温热起来的微光,彻底熄灭,覆上彻骨寒霜。
满堂人此刻才发现门口来人,纷纷起身行礼:“侯爷。”
苏玉闻声转头,看向门口的男人。
她眼底尚带着刚刚镇场的清亮锋芒,下意识想要同他解释方才原委。
可对上他那双冰冷刺骨、疏离至极、暗含失望与误解的眼眸时,她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间。
沈砚没有看任何人。
他目光沉沉落在苏玉身上,语气冷得像深秋寒冰,一字一句,极轻、极重:
“夫人好气度。”
“倒是本侯,看错你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拂袖离去。
不留半分余地。
满堂死寂。
苏玉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与委屈,轰然漫遍四肢百骸。
他误会了。
他只看见了她强势镇场的结局,却没有看见方才众人字字诛心、集体落井下石的刁难。
他以为她冷漠无情、只顾立威。
却不知她方才步步强硬,是为自保、为守府、也是为护他的后院安稳。
风吹厅堂,烛火微颤。
方才镇住全场、风骨凛然的侯夫人,此刻静静立在原地,眼底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原来她彻夜安稳、苦心维系、默默坚守、不求分毫回报。
到头来,只换他一句——
倒是本侯,看错你了。
风雨未歇,深情始误。
最深的拉扯,从来不是争吵对立。
是你全心守护,他全然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