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叙》一枕清和

6、嫡姐登门

　　姨娘一事作罢之后，侯府后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老夫人虽不再提纳周姑娘，心里却始终记挂着沈砚与苏玉之间冷淡的关系，只是沈砚态度坚决，她也不好再强行插手，只叮嘱苏玉，多用心思维系夫妻情分。

　　这日清晨，苏玉刚在福寿堂请完安，门外管家便匆匆来报，说是沈家来人，是嫡姐苏灵筠，递了拜帖，想要入侯府探望妹妹。

　　苏玉指尖微顿。

　　苏灵筠。

　　便是当初暗许私情、临嫁悔婚，把她推出来替嫁的嫡姐。

　　自她上花轿那日之后，姐妹二人便再无音讯。苏玉原以为，苏灵筠应当如愿和心上人相守，没想到今日竟主动登门。

　　晚翠听见这个消息，当即皱起眉：“夫人，这位嫡小姐当初那样对您，现在忽然要来探望，怕是没安好心！”

　　苏玉垂眸思索片刻，神色平静：“她既是沈家嫡女，名义上是我嫡姐，如今递了拜帖，若是我拒之门外，反倒落个忘本、姐妹不和的话柄。传出去，旁人会说我做了侯夫人，便不认娘家亲人。请她进来吧，在花厅待客。”

　　“可是夫人……”

　　“不必紧张。”苏玉淡淡一笑，“侯府不是沈家，这里是永宁侯府，她掀不起大风浪。”

　　不多时，花厅之内。

　　苏灵筠一身藕荷色罗裙，妆容精致，依旧是世家嫡女矜贵温婉的模样。只是细看，眼底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怅然。

　　她踏入花厅，一眼看见端坐主位的苏玉。

　　数月不见，苏玉一身侯夫人正装，仪态端雅从容，早已不是当年在沈家那个低头敛眉、无人在意的庶妹。

　　苏灵筠心头莫名一涩，上前屈膝，声音柔婉：“妹妹。”

　　苏玉起身，平和还礼：“嫡姐，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

　　苏灵筠端起茶盏，目光细细打量苏玉，轻声开口：“当初之事，是我年少糊涂，任性妄为，连累妹妹替我出嫁，这些日子我心中一直愧疚，今日特地过来，看看妹妹在侯府过得可好。”

　　开场便是道歉，语气温软，听着十分真诚。

　　晚翠立在一旁，暗自警惕，心想这嫡小姐怕是嘴上认错，心里另有盘算。

　　苏玉闻言，神色没有太大起伏，淡淡应答：“多谢嫡姐挂心，侯府一切安稳，我很好。”

　　苏灵筠见她不接情绪，又继续往下说，话锋悄然偏转：“我听闻，侯爷性情冷僻，婚后你们二人分院而居，府里之前还起过流言风波。妹妹替我承受这些，我心里实在不安。侯爷那样的人物，若是当初嫁过去的是我……”

　　话说到这里，她顿住，没有明说，可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她在惋惜，在隐隐流露，若是当初没有悔婚，如今这位永宁侯夫人，本该是她。

　　苏玉抬眸，目光清宁，不疾不徐道：“嫡姐当初自有心意之人，遵从本心，本无对错。如今婚事已成定局，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人各有命，如今的身份，是我该担着的。”

　　一句话，不软不硬，把话堵了回去。

　　苏灵筠脸上笑意微僵，随即又笑起来，像是随口闲谈：“对了，今日过来，还有一事。前几日世家宴饮，我远远见过侯爷一面，风姿卓然，果然名不虚传。不知侯爷今日可在府中？我想，也该拜见妹夫，算是替沈家，向侯爷致歉。”

　　来了。

　　苏玉心中了然。

　　她今日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探望自己，是想见沈砚。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通传，侯爷回府。

　　苏灵筠眼睛一亮，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沈砚一身玄色常服，踏入花厅。他本是回静姝院，听闻花厅有沈家来客，便过来见一见娘家来人。

　　抬眼，他看见了苏灵筠。

　　他自然认得，这位便是当初本该嫁给他、临阵悔婚的沈家嫡女。

　　苏灵筠立刻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婉：“臣女苏灵筠，见过侯爷。昔日悔婚，是臣女过错，今日特来向侯爷赔罪。”

　　她姿态放得很低，目光悄悄抬起来，望向沈砚，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倾慕。

　　沈砚神色淡漠，微微颔首，没有半分温度：“旧事已了，不必再提。”

　　短短六个字，客气疏离，没有半分余情。

　　苏灵筠心中一沉，还想再说几句，沈砚却已经将目光转向苏玉，语气自然了几分：“你这边客人若是叙话完毕，稍后回静姝院，我有话同你说。”

　　他全然没有和苏灵筠继续攀谈的意思，分明是刻意划清界限。

　　苏灵筠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她原本以为，沈砚纵然冷淡，至少会对她多几分留意，毕竟她才是原定的未婚妻。可眼前这个男人，眼里仿佛根本没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苏玉身上。

　　她心中翻涌悔意。

　　当初她一心倾心心上人，嫌弃沈砚清冷难近，如今才知道，永宁侯权势清贵，是多少世家女子求而不得的良配。如今错失，心中悔恨难当。

　　又坐了片刻，气氛尴尬，苏灵筠知道再留下去只会自讨没趣，只得起身告辞。

　　苏玉送她到花厅门口。

　　苏灵筠临走前，压低声音，只有姐妹二人能听见：“妹妹，侯爷看着冷，可我看得出来，他待你和旁人不一样。只是侯门水深，你莫要以为这份特殊，便能长久。”

　　这一句，看似提醒，实则暗藏挑拨。

　　苏玉神色不变，淡淡回了一句：“嫡姐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苏灵筠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上马车离开了侯府。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

　　晚翠愤愤不平：“夫人！她分明就是后悔了，想回来攀侯爷！还故意说那种话挑拨！”

　　苏玉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缓缓道：“她只是不甘心。如今她和心上人未必如意，回头看见我坐上侯夫人位置，又见侯爷待我不同，便生出悔意。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沈砚走回花厅。

　　他方才在廊下，隐约听见苏灵筠临走那句低语。

　　他看向苏玉，沉声开口：“她方才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苏玉抬眸看向他，轻声问：“侯爷，您是不是早就猜到，嫡姐今日登门，是想见您？”

　　沈砚点头：“她若只是单纯探望，不必特意提出要拜见我。她心里的悔意，写在脸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往后她若是再来，若是不想见，你可以回绝。不必因为是娘家，便勉强自己应酬。”

　　苏玉心头微动，屈膝道谢：“多谢侯爷提点。”

　　沈砚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今日应对很好，没有失态，也没有落她口舌。”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称赞她。

　　苏玉耳尖微热，垂眸低声：“分内之事。”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往静姝院走去。

　　廊外春风拂过，落了一地海棠花瓣。

　　沈砚侧头，看着身侧女子安静的侧脸，心底清楚，苏灵筠这次登门，只是一个小插曲。

　　可这件事也让他更加明白，苏玉这个侯夫人的位置，从来都不安稳。娘家的悔意、后院的暗流，还有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波，都会接踵而至。

　　苏玉心里同样明白。

　　嫡姐这次碰壁，不会就此死心，日后说不定还会再生事端。

　　庭院深深，风波未平。

　　二人之间那层冰封，又悄悄消融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