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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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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安散后,各房女眷陆续告辞。
走出福寿堂时,晚翠跟在苏玉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又惊又喜:“夫人,方才侯爷居然替您说话!奴婢还以为……”
以为侯爷全然不在意她,任由旁人磋磨。
苏玉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廊下盛放的海棠花上,语气平静:“不过是顾及侯府脸面罢了。我是永宁侯明媒正娶的夫人,旁人当众折辱我,便是打侯爷、打侯府的脸面,与情分无关,不必多想。”
晚翠一怔,望着自家夫人清冷静定的侧颜,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悄悄落了下去,又多了几分敬佩。
回到他们居住的静姝院。
院子很大,分东西两跨院。昨夜沈砚留宿书房,早已明了态度:东院归他,西院是她的居所,两院相通却又各自独立,正是践行那句“各安其分”。
院里伺候的下人不少,有侯府原本就指派的,也有老夫人拨过来的,人心混杂,各有盘算。
刚踏进院门,管事嬷嬷便上前回话,恭恭敬敬禀报份例供给,言语间却悄悄把她的月例、绸缎头面,都按着庶媳的规格往下压了一等,明摆着试探她好不好拿捏。
换作旁人,要么忍气吞声咽下委屈,要么当场发怒争执,反倒落个善妒小气的名声。
苏玉听完,淡淡抬眼:“我是永宁侯正妻,侯府规制里,正室夫人该得什么份例,嬷嬷应当比我更清楚。若是库房短缺,便回禀老夫人;若是嬷嬷记错了规矩,那便重新翻一翻侯府旧账册。”
她声音不高,没有疾言厉色,却字字落在实处,不留含糊余地。
管事嬷嬷心头一跳。
原以为这位替嫁来的夫人不懂侯府规矩,很好糊弄,没想到几句话就点破要害,根本不是软柿子。嬷嬷连忙赔笑,连声说是,当即应下按正夫人份例送来,不敢再克扣。
待嬷嬷退下,晚翠难掩激动:“夫人,您方才说的有理!若是一味退让,往后院里下人都敢骑到您头上来。”
“退让换不来安稳,立住分寸才可以。”苏玉坐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我无意苛待下人,但也不能任人轻贱。不主动生事,却绝不可怕事。”
白日就这般安安静静过去,没有再起风波。
暮色降临,薄暮漫过院墙。
苏玉本以为沈砚依旧会宿在书房,不会踏足静姝院。可掌灯没多久,院外传来侍卫低声通禀——侯爷回来了。
苏玉微感意外,起身立于厅中等候。
沈砚一身玄色常服,褪去了白日在外的凌厉,只是眉眼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清冷。他踏入厅堂,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她身上。
“今日福寿堂之事,不必放在心上。”他开门见山,声音依旧淡淡的。
苏玉屈膝一礼:“多谢侯爷方才维护。苏玉明白侯爷是顾全侯府体面,心中感念。往后内院之事,我自会妥善处置,尽量不给侯爷添麻烦。”
她刻意用了疏远有礼的称呼,划清二人之间的界限。
沈砚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见过不少贵女,有的急于攀附,刻意讨好;有的满心怨怼,郁郁不平。唯独眼前这人,冷静通透,分得清何为表面体面,何为真心相待,没有半分不切实际的奢望。
这反倒让他微微诧异。
“你能明白最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后院姨娘、旁支各房关系盘根错节,若日后有人刻意刁难,不必独自硬扛。若是闹到无法收场,可派人去书房知会我。但若无大事,不必来扰。”
这算是给他的底线:小事她自己处理,真遇到性命攸关的麻烦,他不会坐视不理,却也不想被内宅琐事打扰。
“是,我记下了。”苏玉应下。
两人一时无话,厅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气氛安静,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沈砚本打算往东跨院走,脚步却顿住,随口问了一句:“今日院里,可有不顺心?”
苏玉如实回了份例那件事,没有添油加醋控诉管事嬷嬷,只客观说了经过与自己的处置。
沈砚听完,眉峰微蹙:“库房管事敢私自克扣正夫人份例,是失了规矩。我会吩咐下去,往后静姝院供给,按正室规制准时送来,谁也不能擅动。”
一句话,便替她扫清了院里这份隐患。
苏玉心底微动,再次道谢。
说完正事,沈砚不再多留,转身去往东跨院。
明明同在一座院落,一东一西,如同两个互不侵扰的世界。
晚翠送完沈砚回来,忍不住小声感慨:“侯爷看着冷,其实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
苏玉望着摇曳烛火,轻轻摇头:“他只是守着他的责任。”
今夜他愿意过问,不是偏爱,只是他不允许侯府下人坏了规矩,辱没侯夫人的身份。
可即便只是出于责任,也已是她来到这座深侯府之后,难得的一点倚靠。
窗外夜色渐深,万籁渐静。轻风拂过窗棂,月光映入内室。
苏玉坐在灯下,翻开一本闲书,却看不进几行字。
她心里清楚,今日只是开端。
福寿堂二婶母的讥讽、管事嬷嬷的试探,都只是浅浅的第一波暗流。往后这侯门之中,藏着更多看不见的算计与风波。
沈砚给了她一份底线保障,却不代表会予她温情。
她不能将安稳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而东跨院,沈砚临窗而立,身影扶在烛火之下。
方才厅堂里少女沉静从容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以为这场替嫁而来的婚事,只会多一个安分守己、默不作声的摆设夫人。
可今日一日,他才看见苏玉藏在温顺外表之下的清醒与韧性。
他本无心情爱,娶她只为朝堂与家族权衡。
可不知为何,想到她独自周旋内宅众人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极淡的在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那点莫名心绪。
不过是一桩契约般的婚姻,不该多想。
只是沈砚尚不自知,
今夜灯下这一场平静对话,便是二人冰封关系,悄悄融化的开始。
庭院深深,烛火绵长。
往后那些不动声色的关照,一次又一次的破例,都会慢慢堆叠,化作绕不开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