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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悸动 孟总感应到 ...

  •   翌日卯初,天色未明,晨雾深重。
      掖庭管事刘婆婆提着羊角灯笼逐屋点卯,将所有入宫的少女一并唤至掖庭公房。公房宽敞规整,沿窗设数张长条木案,案上堆叠官府制式的户籍名册、公务账册、松烟墨与竹纸,是大曜掖庭宫女登记差务的地方。
      刘婆婆年近五旬,端坐正中案前,翻阅手中籍册,抬眸淡淡扫过面前所有人:“识文断字的,上前一步。”
      苏娴卿与沈兰心齐齐跨步而出。
      大曜掖庭重文书账核,识字宫人素来稀缺。刘婆婆眼底微露赞许,对照籍册一一分派差务。
      “你,苏娴卿,往东配殿物料房,随钱婆婆登记六尚局物料账册,核对布匹、器用、杂物出入。”
      又看向沈兰心:“你,往西配殿收纳房,掌仓储入库名册,核对进贡、各司上缴的绸缎、食材、药材存底,登记造册。”
      东西配殿分处永巷两端,各司其职,虽然记得不远,但白日公务繁忙,基本不得相见。二人遥遥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不舍,而后各自随杂役离去。
      西配殿收纳房的差事,远比预想中更为繁重琐碎。
      大曜宫规森严,仓储账目分毫不能差错。每日各司物料往来繁杂,绸缎、药材、粮蔬、御用器物,都要逐条登记,账目繁琐,规制严苛。
      沈兰心掌心创口未愈,右手根本无力承重。执笔之时,虎口受力便剧痛难忍,笔杆频频打滑,落笔歪斜,字迹潦草变形,屡屡出错。
      午休时辰,苏娴卿处置完东配殿公务,匆匆穿过永巷赶来。掀帘入内,便见沈兰心蹙眉伏案,指尖微微发抖,一笔一字艰难落笔,纸面字迹歪扭不堪。
      苏娴卿二话不说,上前轻轻抽走她手中狼毫。
      “你念,我写。”
      “你那边公务繁重,何苦这般奔波?”沈兰心抬头,眼底动容。
      “我这边物料账册简易,申时便可收尾,时辰尚且充裕。”苏娴卿铺展新纸,蘸饱松烟墨,“快些念,趁午休尽数补完。”
      沈兰心望着她坚定的眉眼,终究不再推辞,俯身对照摞叠的账册,逐条念报账目:“卯时三刻,尚衣局支取青绸三匹、素罗两匹……”
      苏娴卿自幼习书,笔法端正清秀,落笔行云流水,工整雅致的小楷铺满纸面,顷刻便将积压账目梳理规整。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半日积账尽数补录完毕,条理清晰,分毫无误。
      自此之后,日日皆是如此。
      苏娴卿每日办结完本职差务,剩下的时间便奔赴西配殿,替沈兰心誊写账目。
      可时日一久,隐患渐生。沈兰手心骨创口迁延不愈,右手始终无力,白日堆积的账册越来越多,往往收工的时候仍不能尽数完成。
      大曜掖庭宵禁严苛,入夜落锁,严禁宫人私燃灯火,以防失火祸事。寻常宫女入夜便需安寝,不得私动烛火。
      为求周全,苏娴卿取出最后的零碎银饰,向她的验身婆婆换得止血金疮药。
      问起母亲,掖庭名册却是查无此人,婆婆只应下日后替她多方留心。
      剩余些许银钱,她换了一截残烛、少许灯芯。
      沈兰心再三恳请管事刘婆婆,陈明账目繁重,白日里实在做不完,恳请夜间带回册页补录。刘婆婆连日核对账目,见二人誊写规整、从无差错,又碍于公务积压无奈,终究松口应允,只严令:次日卯时必须准时交册对账,不得延误公务。
      账册得以带回直舍,可私燃烛火终究扰人。
      深夜陋屋狭小密闭,烛火摇曳,光影晃荡投射在土墙之上,摇曳不定。同屋王粳、陈思瑶和她们一样整日操劳,身心俱疲。夜深后本欲安寝,却被烛火光影扰得难以入眠。
      王粳不堪其扰,翻身以被蒙头。陈思瑶更是不耐,低声啧叹,寂静深夜里,那点厌烦格外清晰。
      苏娴卿心知二人不易,并无半分怨怼。
      她们都是是落难飘零,谁都不该为旁人的难处再添烦忧。
      第三日深夜,苏娴卿轻轻抱起摞叠的账册、竹纸笔墨,捏着那截微弱残烛,轻手轻脚推开屋门,独坐于廊下青石台阶之上。
      夜风拂袖,烛火摇摇欲坠。她俯身垂眸,借着这点微弱烛光誊写账目。
      夏夜闷热难当,檐下蚊虫成团,扑面而来,几乎糊满人脸。苏娴卿才刚落座,手臂便被咬出三四个红肿包块,痒意阵阵钻心。她抬手轻轻挠了挠腕间,随即就着那一圈昏黄摇曳的烛火,继续替沈兰心誊写白日积压的账目条目。
      不多时,木门自内缓缓推开。沈兰心走出来,在她身侧静静坐下,抬手不停挥赶绕着二人飞舞的蚊蚋。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屋歇息。”苏娴卿低声劝道。
      “你在此处为我抄写,我若独自安睡,于心何安。”
      沈兰心挥了半晌蚊虫,忽然将脸埋进屈膝的膝头。苏娴卿听见一声压抑住的啜泣。
      “兰心?”
      “是我连累你了。”沈兰心的声音闷闷埋在膝间,“白日你本就有自己的差事要操劳,入夜还要替我誊录册籍。金疮药还有蜡烛都是你拿藏起来了首饰换来的。蚊虫将你咬得满身包,屋中二人尚且心存怨怼……”她喉头一哽,“你本不必受这些苦楚,都怪我太过无用。”
      苏娴卿搁下笔,伸手揽住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怎说这般傻话。”
      “不是傻话。”
      “当初你皇兄拔剑相向,你都不曾落泪,如今怎么反倒哭了?”苏娴卿微微低头,下巴轻抵她的发顶,“这算不得什么。等你手上创口痊愈,换你来帮我,咱们便两不相欠了。”
      沈兰心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淌了满面。她用完好的右手手背胡乱擦了擦脸颊,连鼻尖都蹭得泛红。
      “好。”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我定会按时上药,早日痊愈。到时候你的差事,我一并替你分担,绝不偷懒。”
      苏娴卿浅浅一笑,将沈兰心又往身边揽紧几分。夏夜虫鸣嗡嗡不绝,二人紧紧相靠,旁边一截残烛即将燃尽。
      “不要再提连累二字。”苏娴卿轻声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前是,现在是,往后更是。现下这般境地,你我唯有彼此相依。倘若受伤的是我,你定然也会这般护着我,是不是?”
      沈兰心把脸重新埋在她肩头,闷闷应了一声:“那是自然。”
      苏娴卿伸手收拢散落的册页,用衣袖拂去封面上积落的灰尘。
      “好了,这册快要写完,只剩末尾几行——”
      沈兰心没有接话,歪身倚着门框,抬眼望向夜空,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茉儿,你说——”
      “嗯?”
      “你说曜国皇帝哪日见到我……”沈兰心压低声线,“非得要纳我入宫,甚至立我为后,你说,我能挺住吗?”
      苏娴卿正将毛笔放入墨盒,闻言手猛地一顿,慌忙抬眼看向她,又飞快侧首望向身后屋门。门缝里一片幽暗,不见动静,想来王粳、陈思瑶已然睡熟。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沈兰心的胳膊,压低声音含笑嗔道:“小声些!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便是大祸!”
      “知道知道,我小声。”沈兰心缩了缩脖颈,往她身旁靠得更近。
      苏娴卿借着残烛最后的微光细细看向她。烛火明灭不定,一层薄暖黄光覆在沈兰心脸上。她面庞圆润可爱,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纤长。鼻梁不算高巧,鼻头小巧圆润,唇瓣天然红润饱满,嘴角天生微扬,纵使平静无表情,也似含三分笑意,添了一身鲜活灵气。
      苏娴卿知道她是在开玩笑逗她,忍不住轻笑,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脸颊的梨涡:“自然熬得住。我们婉儿生得这般出众,配谁都绰绰有余。”
      沈兰心被她戳得微微后缩,面上泛起薄红,有些羞赧。片刻之后,她小声开口:“要我说,生得好看的是你。”
      苏娴卿低头整理簿册:“我如何?”
      “你的容貌才是绝色。”沈兰心转过头,目光静静落在苏娴卿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促狭笑意,“若是曜国皇帝得见你一面怕是要被你迷得失了心神。”
      苏娴卿轻轻啐了她一口:“越发口无遮拦,净说些无根无据的话。”
      二人说笑片刻,晚风微凉,心底那点偷来的轻松,转瞬又被沉沉酸涩覆住。
      沈兰心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轻声一叹,语气满是惋惜:“说真的,真是可惜了你。若无这国破家亡的祸事,待你及笄,本该风风光光嫁给柳辰逸的。”
      北奚大学士柳河之子柳辰逸,温文端雅,品性端正,长苏娴卿一岁,年少时便心悦于她。柳苏两家父亲乃是旧识,交情深厚。
      父亲苏常看着柳辰逸长大,知他品行贵重、心性沉稳,是值得托付的良人,便来问她心意。她素来信从父亲眼光,只觉父亲应允的,定然不会错,便轻轻应下了这门亲事。
      可惜柳家才刚提亲,两家还没互换庚帖,边境战火骤起。苏娴卿的父兄奉命披甲出征,议亲只能尽数搁置。
      苏娴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无半分遗憾,只余下淡淡释然。
      “许是命数如此。”她轻声道,“无缘便是无缘,我本就不是他命中之人,谈不上可惜。”
      这几日她日夜牵念父兄安危、母亲下落,早已那场未定的婚约抛之脑后。
      恨吗?
      她在心底自问。
      要说全无恨意,那是假话。曜国铁骑踏破北奚都城那日,她失去家园,与母亲离散,过往一切荣华尽数崩塌。
      那高居曜国龙椅上的帝王,她尚且不知他样貌名姓。可他一纸征伐之令,便能倾覆山河,令万千百姓流离,让十三岁的自己困在异国掖庭,骨肉分离。
      可恨意之后,又该如何?
      成王败寇,史书之中向来如此。历朝鼎革,莫不如此。北奚覆灭,并非只因外敌入侵,亦是本国君主昏聩、朝堂腐朽,民心离散所致。
      而大曜并未肆意屠戮亡国女眷,这一点,她心底又存几分感念。
      她想起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父亲苏常与兄长苏景宁保全性命,只是流放北疆;幼弟苏景安拨入御马监充作马奴,暂无性命之忧。
      一念及此,心底又燃起微弱的希望。
      她要好好活下去,保重身子,或许终有一日,能与家人重逢。
      “回屋歇息吧,明早还要当差。”
      “好。”
      —————————
      同一片夜幕之下,乾元宫里灯火依旧长明。
      孟衡棹端坐案前,手中捏着北境送来的密信:北奚旧部残兵动向、北疆流放罪人的安置……案上堆叠数封拆封信函,每一封都以朱笔批注,墨迹早已干透。
      但他目光并未落在密报之上。
      视线越过纸页边缘,凝在案角平铺的那幅画像上。
      他静静凝望许久。
      北伐已定,北奚覆灭,北疆安定,国库耗损正慢慢补足。
      可他心中,自始至终只惦念一件事。
      他缓缓抬手,指腹极轻地抚过画中人眉眼,自眉心一路缓缓滑至鼻梁。
      茉茉。
      说不清缘由,就在方才一瞬,心口似被轻轻撞过,隐隐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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