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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坠入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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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03年1月,深冬。
暮寒十六岁。
姥姥的咳喘突然加重,夜里整宿无法平躺。镇医院输了几天液不见好,医生看了片子,让赶紧转地区医院做手术。
暮寒跑上跑下办完转诊,医院就开始催缴住院费。
病房里,姥姥拉着她的手,声音虚弱:“暮寒呐,去你小姨家跑一趟,把下个月的钱先拿过来凑凑,医院这儿等米下锅呢。”
那天阴天,北风刮得木窗哐哐作响。
暮寒坐在桌边,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缴费单往一起拢。
华同来了。
他进屋,反手将房门扣上。
“咔嗒”一声轻响。
暮寒猛地起身,后背贴上土墙。
“暮寒。”华同带着一身酒气和寒风卷进来的尘土味,逼近两步,“小姨父来给你送钱了。”
她声音发颤:“小……姨父。”
“暮寒呐,乖,小姨父最稀罕你了。”
没有尖叫。
华同扑上来的瞬间,浓烈的劣质白酒味和烟草味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暮寒使劲去推,但十六岁少女的力气在成年男人面前,像蚍蜉撼树。
她被重重掼在土炕上。后脑勺磕在墙皮上,簌簌掉下灰泥。
“乖,听话,让小姨父疼疼。”
带着酒气的浑浊呼吸喷在她颈侧。粗糙的大手铁钳般攥住她的双手手腕,死死按在头顶。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鸣。
华同空出一只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唔——!”
皮带金属扣碰撞的脆响,在昏暗的屋里格外刺耳。
灯泡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暮寒的指甲死死抠进身下的土炕缝隙里,用力到劈裂,渗出细小的血珠。
耳边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拍打窗户的呜呜声。
很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
门锁响动,那人走了。
暮寒顺着炕沿,慢慢滑落到泥地上。
她没有哭。眼泪堵在眼眶里,胀得发酸,却一滴也掉不下来。
她只是抖。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哆嗦。
撑着泥地爬起来,她踉跄着扑到屋角的水缸边。抓起水瓢,舀起数九寒天里冰得扎人的井水,机械地往自己脖子、手臂上浇。
冰水顺着衣领灌进去,冻得她嘴唇发紫,生理性地干呕。
她停不下来。舀水,浇下,搓洗。
直到水缸见底,水瓢磕在缸底,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她脱力地跌坐在泥地上,蜷缩在墙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咬出血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华同临走前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缠在她的脖子上:
“乖啊,钱搁桌上了。你姥姥还在医院等你呢。”
2003年,春。
姥姥手术顺利,出院回家。
暮寒变得更沉默了。
她搬去和姥姥睡,那间小屋的门,她再也没有踏进去过。
只要有男人靠近,哪怕只是路边的陌生人,她的身体都会瞬间绷紧,快步躲开。
夜里,她常常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死死抓着被角,直到确认门栓插着,才能重新闭上眼。
华同偶尔还会来。
他吃准了暮寒不敢声张。姥姥的医药费、姐弟俩的饭钱,就是拴在她脖子上的绳。
每次华同坐在院子里抽烟,暮寒就躲在里屋,隔着门缝,死死盯着那双沾着泥的皮鞋。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
只有握住画笔时,暮寒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爸爸当年在报纸上写的字,是她唯一的浮木。
画纸上再也没有了搬家的蚂蚁。全是低垂的乌云、落雪的枯树、没有眼睛的飞鸟。
她依旧在边角写字,只是字迹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想报美术艺考,培训班是一笔巨款。
姥姥的退休金只够买药和吃饭。
放学后,暮寒去镇上的文具店理货。搬纸箱子、清点账目,一天赚几毛钱。
周末赶集,她去帮菜贩子择菜、分装,一蹲就是一上午。
逢年过节,街坊找她画小幅年画,她只收几毛钱的纸笔成本费。
炭笔短得捏不住了,她就剪下硬卡纸,卷成筒裹住笔头继续画。
素描本正面画满,就在缝隙里画草图;正面用完,翻到背面接着画。
镇上退休的林奶奶,在文具店买红纸时,偶然看见了暮寒垫在柜台下的速写。寥寥几笔,老街的烟火气跃然纸上。
林奶奶没说话。她看着暮寒冻得通红开裂、满是冻疮的手,又看了看那支裹着硬卡纸的短铅笔。
第二天傍晚,林奶奶把暮寒叫到了自家的小画室。
“以后每天放学,来我这儿画两个小时。”林奶奶递给她一盒崭新的中华炭笔和一沓裁好的素描纸,“不收钱。但纸笔不能浪费。”
那个年代,没人会免费教一个穷丫头画画。
暮寒双手接过炭笔,深深鞠了一躬。
白天上课,放学打工,天黑去画室,深夜在灯下画画。她把自己逼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十一岁半的暮昕,看不懂姐姐眼底的阴霾。
他知道,姐姐的手冻裂了还在画;他知道,只要那个叫华同的男人一来,姐姐就会浑身发抖。
少年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在华同走后,默默拿抹布把华同坐过的凳子擦上三遍;
只是在暮寒深夜画画时,把炉子边烤热的橡胶热水袋,悄悄往姐姐脚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