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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声音的背后 没有人能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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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碧下播的时候,屏幕上的时间停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没立刻起身。坐着缓了大概三十秒,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
这是老毛病了。盯着公屏看三个小时,字一行一行往上滚,一转头,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在晃。她从网上买过那种据说能护眼的屏幕膜,贴在屏幕上,没用,撕了。
桌上摆着四样东西。润喉糖,铁皮盒子,盖子早就合不严了。胃药,铝箔板,已经拆到了第三排。印着小王子的玻璃水杯,里面的水是八点烧的,早就凉透。一小盆清水,用来倒剩水,因为起身去厨房要走十一步,她懒得走。
玻璃水杯是三年前买的,她开播第一年,楼下超市清仓,十二块钱。透明的杯身,身上印着小王子站在她的星球上,手里是那朵只属于他的玫瑰花,玫瑰花的颜色掉了一些。杯底有一块小的豁口。有人送过她好看的杯子,粉丝寄来的,精致崭新,她在感谢名单里记了名字,杯子转手送给了楼下驿站的小姑娘。水杯她只用惯一个。
润喉糖是药店买的,川贝枇杷味的。每回拆一板,她数着吃,一场直播最多四颗。糖在嘴里化完的那点甜,是她判断自己嗓子还撑不撑得住的标尺。
这些都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的最后一条留下的东西。
那条规矩是:下班以后,不许再想直播间的任何事情。
她伸手关了桌上的台灯。房间暗下来一半,只剩窗外路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过,横在地板上一条。屏幕还亮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关注列表。
刚刚新关注了一个人。
名字叫"夕妍"。
头像是海边夕阳的照片,中间有一个长头发女孩的背影。她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
今晚读狐狸那段的时候,公屏上刷过一句:姐姐今天声音比昨天哑。
她看见了。所以中间多停了一次,多喝了一口水。
仅此而已。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杭州的这个季节在刮风。风是从钱塘江那边过来的,撞在楼和楼之间,拐个弯往上走,撞得空调外机的铁皮一阵一阵响。路边那排共享单车被吹倒了两辆,压在草坪边上,没人扶。。
街边停单车的地方,有个骑手蹲着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风里一明一暗。
她看见他把烟按灭在地上,起身坐上电动车,嗖的一下离开了视野。
地上那根烟头还在冒烟。
她把窗帘合上,走回了屋内。
地上的外卖盒摞了好高。三个盒子,一个装过麻辣烫,两个装过粥。她拿起来顺手扔在了垃圾桶里。粥盒底上有一圈干掉的白印子,是前天晚上的。她那天赢了场PK,惩罚是对方主播含水唱歌,她笑得太厉害,呛了一口,之后就订了粥。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刚开播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她坐在城中村一个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说了两个小时,直播间来来走走,没有一个人停留。
她记得当她关掉电脑屏幕后,就哭了。
后来慢慢的她开始适应冷清,可以自说自话,她也学会了不哭。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这件事会占用她的时间。现在她回想那天,记得最清楚的其实不是人进人出的凄凉,是房间里那股味道,二手电脑散热片烤出来的灰味,混着隔壁炒菜的油烟。那股味道她后来在新房子里闻过一次,是新空调第一次开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她需要把这些时间拿去看书,去做思考记录,去想明天读什么。
现在她的厅在平台情感区排得进前十。这个位置她待了一年半。往上是几个有资本有流量的大厅。每年有厅掉下去,也有厅挤上来。榜单每周刷一次,周五出结果。她定了个习惯,周五不播,免得看榜的时候分心。
周五那天她一般出门。去菜市场,去洗衣店,或者什么都不干,坐公交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坐在车上她不看手机,看窗外。房子周边5公里内她已认得七七八八,哪一段在修路,哪一段的梧桐最密可以成荫,她心里都有数。坐在车上的那两个钟头,是她一周里唯一不用对任何人负责的时间。
有一回她在终点站下车,站牌底下有个老太太卖栀子花,一块钱一朵,用湿毛巾盖着。她买了两朵,一朵插在床头的水杯里,一朵摆在桌角。离话筒半尺,她一低头能闻见。那朵花在桌上摆了四天,干了,她没扔。
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那本厚厚的笔记。
最新一页的日期是今天。
上面写着三行字:
一,鳄鱼昨天没来。群里说她最近忙。别问。
二,艾亿在群里提第三次了,说规则太多。回她,或者不回。想清楚。
三,丁香进厅第十九天。按她的节奏,还有十一天。
她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丁香是她一眼就认出来的那种人。来的时候特别能互动,在公屏上打字。但这种她见过太多次了,多半是攒了很久的劲儿,想找个地方一次性释放。
释放完了就走。
她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句:别先伸手。
这行字写得比上面三行重。她笔压得重的时候,说明那句话是写给自己的。
这本笔记她记了三年。前面大半本都是流水账,哪天播了多久,谁来了谁走了,谁的ID换了头像。从去年开始流水账少了,开始写这种四个字五个字的短句。写的时候不解释。过几个月翻回去,她自己也要想一会儿,才记得当时在说什么。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刺眼,但没有划掉。
手机亮了一下。
是温玉虹发来的:这个月的厅战预热方案你看了吗,明天上午聊聊。
温玉虹发消息从来不超过两行。她讲话就这样,能一个字说完的不用两个,问句极少,多数是陈述,末尾一个句号,像把一件事搁在桌上,等你点头。有一回厅里出了事故,一群人在群里吵了两个钟头,温玉虹从头到尾没吭声,临了发了两个字,散了。群真的就散了。
她回:看了。第三条我有意见。
温玉虹秒回:猜到了。明早十点,会议室。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睡前她想起上一次开会。温玉虹问她,最近有没有让你反常的事。她说没有。温玉虹说,你答得太快了。她想了想,说,有一个,我上周没等礼物飘完就关了直播,也没有谢榜。温玉虹问,为什么。她说,累了。温玉虹在本子上写了一笔,写完抬头说,不是累,是你开始怕欠他们。这句话她今晚又想起来了。
明天见温玉虹之前,她还得准备一样东西。厅战预热的粉丝说明,一页纸,她写了个开头。写的是,不打算提前拉票,想刷票的按自己的心意来,不刷的,来了安静的看着陪伴就好。这页纸她写了三遍,删了两遍。第三遍成稿,明天带去会议室,摆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先让温玉虹看完。
温玉虹说的第三条,是方案里写的家族应援拉票。平台今年给厅战加了新玩法,家族粉丝群可以统一打榜,由一个粉丝带头冲榜。方案里把她厅里的运营报了上去。她的意见是撤掉。这个意见她去年提过一次,没有采纳。
平台那边的算法她也看过。厅战提成比例、每个主播停战任务的分配、完不成任务的如何奖惩等等。规则写在后台一长串,谁也没耐心读完,群里只流传一句话,多刷多赢。她把规则打印出来贴在桌角,每天开播前扫一眼,像考驾照的人扫交规。
眼睛涩得厉害。这不是困。是她今天下午已经滴过四次眼药水了。
她想起今晚那个新问题:她为什么每天都要读到最后一句才下班。
她给出的答案是"我想让他们知道这就是全部了",那句话是真的。
但那句话底下还有一句,她没说。
她自己也是那个总在想"后面会不会有更好的"的人。
她害怕的不是别人走。她害怕的是自己留不住。
所以她要先给出一个完整的结尾。
这样至少在结尾这件事上,是她说了算。
她睁开眼,把笔记合上。
合上之前她把那页角折了一下。折角是她的记号,意思是这一页明天还要翻。桌上那盆剩水已经凉透了,水面静着。房间里只剩窗缝里进来的一点风声,一阵紧一阵松。
明天十点,会议室。
她需要睡觉。
躺下之前她把明天的闹钟从九点改到八点。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四个半小时,够。改完她拿着手机顿了一下,又往回拨了十分钟。这十分钟不是睡觉用的,是留给自己的,用来躺着发一会儿呆。
枕头边放着那本翻烂的《小王子》。书脊断过,她用透明胶粘了两回,第二回粘歪了,书页合不严,中间鼓出一道。书里夹着一张纸,写着后天要读的段落。纸的边角她也记了备注,两个字,放慢。
关灯以后她又开了下手机,看了一眼后台的今日数据。在线峰值三千一百,新增关注四十七,掉了六个。掉的那六个她扫了一眼昵称,都不在名单上。她把手机扣回去。数据这种东西,白天看是生意,这个点看,就只剩人来人往四个字。
窗帘外头,沿街商铺都已经黑了灯,马路也空了,偶尔过一辆洒水车,音乐隔着玻璃进来,闷闷的。洒水车过去以后,马路湿了一道,路灯照上去反着光,湿的那一块比干的那一块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