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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笛声 玉灵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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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灵江畔,三五人成群,木杵拍打衣裳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妇人一边谈笑一半忙着手上的活,惹得水花四溅。
四娘刚端着木盆来到熟悉的位置,就有人招呼她,“四娘啊,你家那位现在怎么样?”
“躺了几天,现在能下床了。”
“那就行。平白受这么多苦,差不多到享福的时候了。”
四娘语气柔和,“是啊。”
四娘的丈夫是个修士,奈何天赋不高,被同门欺负得厉害,被秽物害了只腿才回家修养。这些天山𪩘来了些心怀叵测的人,她丈夫联合其他人一齐把人赶了出去,情况才慢慢好转。
她们围绕当日的事情扯了很多有的没的,话题跳跃得快,一会儿的功夫又谈论到绫城最近的风波。
“听说全是血,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修养好。”
“是啊,听说好像是两小孩解决的这事。”
“万古宗也派人了吧。”
“了不得。”
“哎哟,听说不止绫城,不知道这帮仙人在干什么嘞。”
声音抑扬顿挫,跟唱戏般咿咿呀呀。
山𪩘不似绫城那样拥有历史过于厚重的历史,呈现一片颓丽凄迷的景色,不过地理位置不错,山清水秀,这里的人更多的是一份清新玲珑。
四娘低头洗衣。她热衷于音乐,总喜欢和着捣衣声唱各种曲子,旁边人也喜欢听,说没了她这山水都少了几分滋味。
“木叶亭皋下,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谩簪黄菊,花也应羞。”
“花也应羞——”
声音悠扬婉转,给人极其舒服的感觉,倒与这毓秀钟灵的山水相融合得紧。
一个空灵的声音飘来。
“楚天晚,白苹烟尽处,红蓼水边头。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1]
四娘没料到有人和歌,抬头看去,一只小船漂泊在江上。一女子坐在船边,肩披菉竹色大氅,里边流出几许更为清丽色彩,长发如墨,被氅衣遮住了大半身形。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宋知安听见四娘放下手中活好一顿夸,莞尔回应道:“姐姐人美音甜。”
正说着,手探到水面下。
衣袍半垂,沾染上些许水渍。她指间一划,掀起泛泛涟漪。虽然已到春日,但是山𪩘寒意仍未过去,江里水刺骨的凉。
察觉到后面有人靠近,宋知安没回头。水面上荡起圈圈波澜,她捞起一捧水。
“顾随礼,这地方有水鬼呀。”
顾随礼让宋知安转身,半蹲下将一个香囊挂在她身侧,“嗯,等会就干净了。”
远处群山如黛,蓝天碧水连成一片,如琉璃澄澈。
小船自顾地向前游,其后边浮起层层血雾,过了四娘她们所在的岸边,很快几具尸体跟着飘到水面上。几条专食人肉的鱼聚集在下方,江面除了血水什么都不见了。
顾随礼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血染红半只河流,却不见一点血腥。宋知安笑盈盈地问他:“是我错觉吗?你出门一趟,带回来的仇人格外多。”
“最近妖族在大动作,可能对面被逼急了,正好看到个生面孔,所以来我这里找突破口。”
“言聿他们没问题吧?”
“没事,就是不清楚他们两个上位后怎么处理后面的事。”
妖族被赶往刹那罗岛后,人妖老死不相外来。这百年中间的封印有破碎的倾向,一些边界处的人妖相通不算少见。
沈无识和言聿就是前往妖族的人类的一份子。但是他们不为逃命,更不是有什么心上人等荒谬理由,而是打算一统妖族。
早些年,沈无识便有个让人妖和谐共生的伟大理想。当然,这只是他包装得好听,实则还是私欲。至于言聿被坑过去,现在是想走也走不了。
顾随礼与宋知安同他们有交易,先前去过妖族呆上了一段时日,关系尚佳。
但谁上位、怎么上位不是顾随礼和宋知安要操心的东西——昨夜他们商量一会儿,觉得太息暂时能保宋知安一条命,但总归不算个长久之计。
鬼谷一行实在有必要。
扁舟一路北上,走走停停。
宋知安回了船舱,本饶有兴致,不一会儿便无精打采地趴在一个小木箱上。
顾随礼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宋知安将一颗暗红色的圆滚滚的珠子轻推,珠子像极他们初遇时手上抱的头,宋知安似笑非笑,戏谑地看向顾随礼,“可爱?”
顾随礼靠着,语气间似乎有些可惜,“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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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初见那日,黑云密布,皎月当空。
顾随礼半蹲在一具尸体旁,脸旁溅上一丝血迹,左侧被划破脖子的人直挺挺倒下。
无风,整个树林没有一丝动静。
顾随礼指间稍转,一块玉简朝右前方的树袭去,将正好落下的树叶切成两片。玉简围树转过一圈,飞回顾随礼手上。
“还不出来?”
依旧没有动静。
良久,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抱着一样脏污到分辨不出的东西走出来。她头发被打湿,贴在脸颊处,青衫垂落,手间缠绕着几根脱落到脚边的红线。
顾随礼轻笑一声,大概明白怎么这一路下来怎么这么顺利了。
女娲遗址之事参与的势力众多,背后涉及的大多是些肮脏买卖。顾随礼受自家宗主之命调查一个茶庄,草草见过这女孩一眼。
似乎是新一任掌事人,身后跟着不少人,看上去身份尊贵,其实有名无实。女孩旁边有位贴身侍女,气势上地位上都比她高,是握着实权的一个。
顾随礼身为客人,呆上几日,大概清楚了茶庄的布造。他不动声色地布了几个法阵。毕竟这里规模不算小,本来还想着让宗主派些人来帮个忙,但是见护门大阵迟迟没有启动的意思,也懒得等,单枪匹马闯了进去。
血染霜林后,顾随礼到大阵旁边一探,发现这护着茶庄的法阵被人改动,早已算作报废。更有意思的,他之前暗中动作留下的破绽还被人抹干净了。
他最开始以为是哪个同道中人——调查这件事引火上身的人太多,所以大部分都在背地里进行,包括顾随礼,今天他毁了茶庄,明天某个替罪羊就被摁上来了——把他推出来做靶。
不知名的物什从女孩的怀中滚到顾随礼脚边,他低头一看,是个羊羔的头。它已经面目全非,仅看得出大致轮廓。
他记得前两天,这只小羊羔刚被侍女作为小女孩的礼物送给她。
顾随礼没有什么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喜好,因此他身边来报仇的人多,掩藏在暗处的危机也多,有次差点丧命,那人嘲他自大,随后被后边飞出的暗器割了喉。
饶是九死一生,顾随礼的破毛病依旧没改。
顾随礼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有点头痛。
她眼神死寂,黑得让人心惊,却莫名可以看到隐藏在深处的一点熟悉的情绪,野草般坚韧,百合般纯洁。不用想也知道留在身边会是个令人烦愁的存在。
“你要跟我走吗?”
女孩没回话。顾随礼很有耐心,等了一会,再度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她头部稍稍偏转,眨了眨眼,动作及其缓慢,像一个被控制的提线木偶,虽然她才是傀儡师。
最后她说自己没有名字,顾随礼用外衣罩到女孩身上,把人带出去了。
之后问宋知安当时怎么想的,她做思考状,说他看上去就厉害。
顾随礼问然后呢。
宋知安说,她想回家。
当夜,顾随礼答应小小的女孩,会替她安顿好侍女的尸体,随即把她带给秦姨。大半夜,门前的狗都睡下了,宋知安洗漱完准备上床,秦姨怎么都不愿让她睡,说见了刚才的场面睡觉会留阴影,陪着她叨叨絮絮一晚上。
第二日,顾随礼解决完后事回来,拿二十四块玉简算了卦,“兑金生离火,木藏屋中。叫你宋知安,如何?”
宋知安问宋有来源,那知安作何解释。
“这个嘛……”顾随礼卖了个关子,“等以后你就懂了。”
宋知安觉得他卖弄玄虚,不搭理他,背过身找秦姨。
她那年九岁,又瘦又矮,若不是气质不同寻常,顾随礼甚至不会往七八岁猜。
小宋知安在茶庄里没怎么接触过外界的人,很多地方显得呆愣愣的,她回想起来觉得不满意,顾随礼却特别喜欢。
原因无他,长大后的宋知安心里主意比谁都大,而且不爱说出口,顾随礼劝不动,说不住。
而小时候,宋知安特别喜欢跟在她后面,她眼睛一转,顾随礼就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小孩被猜透心思之后老大不乐意,抿嘴转身,不让人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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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回路转,太阳西下。
水路不算枯燥,有山有水,有鱼有鹭,若经过山𪩘这种地方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顾随礼提起绫城,说:“消息让宗主放出去了,大街小巷都在传。你怎么样?”
“城是姜漪涵救的,阵是黑白无常补的,灵是周和几人通的,这些与我何干?”宋知安表示很无辜。
她身后河水平静,身前人的瞳孔中照出天地的模样,
春随人意,清风拂面,宋知安惊觉,春天竟然真的到来了。
“嗯……那给我们被迫见了这么大腥风血雨的旁观者宋知安一个拥抱缓缓?”虽是问句,手却已经张开,等着人上钩。
宋知安没忍住,笑着推了他一把,没用什么力气,“走开”。
顾随礼顺势朝后边退了几步,又靠近将手搭上宋知安的腰上,把人拉进怀里。
宋知安默了默朝前迈一步,稍稍踮脚在顾随礼脸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等顾随礼抱住她想要加深这个吻时,她又很快后倾避开,眉眼弯弯。
顾随礼伸手抓住宋知安,以一个环绕的姿势抱着她,“不闹了,休息一会儿,等会船翻了。”
宋知安安静地呆在他的怀里,不再动作。她伤口没好全,否则不需要在路上耽搁这么久。
她知道顾随礼在担忧什么,可这没办法的事,伤害是不可逆的,她曾经急功近利,对自己下的都是猛药,现在再怎么调养也难有成效。
“顾从啊。”宋知安唤了声。
笛声清越,响彻云霄,传两岸山间又传来回,形成了自然的和声。
宋知安的手随他吹的节拍一敲一拍,渐渐涌起倦意,难得做了个好梦。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浮光跃金。笛声依旧与舟同行,自山谷里传出,声音空灵呜咽,随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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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鬼谷是现存的难有的瘴雾横生之地,鸟叫得凄厉哀伤,花草各有奇形,艳丽且致命。这里常年不见日光,远远看过去,只有鬼谷正上面有一束阳光。
顾随礼和宋知安乍一上岸,觉得脑袋晕晕沉沉。以为自己中毒,仔细排查才发现只是船坐得久,上岸不适应而已,不免觉得对方和自己傻。
他们刚踏出第一步——
“姐姐,好巧。”祝祁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不介绍介绍吗?”
年去尘抱手站在一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很没有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顾随礼笑,“用不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年去尘:“?”
祝祁安:“?”
作俑者假装没看见,走看右看,横竖不把目光投向无常。
祝祁安对于过往并不在意,摆摆手示意你抱就抱过吧,打死了要跟在他们后边。
宋知安摆脱不掉,解释说:“我们这一趟去的鬼谷。虞老板性情古怪得很,你们不打声招呼,很容易刚踏进去就被请出来。”
说“请”是轻的。鬼谷地形崎岖诡谲,若非谷主邀请,普通人在里面找个十年百年都摸不到门道,时间一长,不是神志不清成了疯子,就是被里面野兽山鬼给叼了去,留下森森白骨。
差不多百年前千秋宗有人不信邪,带了几个人就夸下海口要逼虞老板出山,结果他们连人影子都没看到就晕了过去。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黑市被当作商品交易,最后还是宗主出面这件事才算揭过。似乎是说千秋宗宗主派弟子抬了八大轿珍品,鬼谷整整三月灯火通亮,长明不灭。
“你说这个?”祝祁安从年去尘的衣袍里掏出两张黄得发旧的纸,“好多年前谷主送的回礼。”
“……算了,随你们便。”
四人走在一起全靠祝祁安把话题带起,她对万事万物怀抱好奇之心,总是跳跳跃跃。无常的另一个则看上去稳重,相处起来才可以发现他也是孩子心性,只是略有包袱,平常爱板脸装成熟而已。
宋知安说:“鬼谷历代谷主几乎闭门不出,通过一条万川知天下事。他们平常处事和蓬莱岛的人很像,但更讲究利益来往。”
他们这里要的人命确实多,一个人手上的血可以抵十个蓬莱岛主。”
祝祁安:“嗯,不亏是‘鬼’谷,听着就阴恻恻的。”
“这名字来来由倒还真不是这个原因,”顾随礼听她这样草率定论,感觉脖颈凉凉的,生怕虞老板半路杀出来,解释道,“鬼谷真正的名字是归谷。”
鬼者,归也。
生者为过客,鬼者为归人。
他曾经和祝祁安一样言出不逊,最后被虞老板教训,在床上躺了半月,现在想想还是后怕。
一片叶子飘到水面,忘川哗哗,将他们的声音传到鬼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