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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四十一章 半息 #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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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半息
> 《执雷录》:某年,一道雷慢半息。
> 录者不知其故,亦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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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有三层。
第一层压气,第二层锁步,第三层才是杀着。
谢无咎卖了一辈子阵,他知道每一层该怎么走。
可知道归知道,走起来是另一回事。
阵不讲道理,阵只讲力气。
你力气够,它就让你过。
你力气不够,它就把你压在那儿,压到你自己认输。
谢无咎走进殿里。
伞撑在头顶。
阵的第三层,是杀着。
走过去的人,十个里活不下三个。
我看着他走,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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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
第一步,阵亮了一下。
不是光。
是空气忽然变厚了,厚得像水。
阵里没有声音。
这是最难熬的地方。
你在外头看,能看见光,能看见人,能看见他一步步往前走。
可你听不见一点声音。
好像整个人被关进了一只琉璃罩子里,看得见外头,喊不出声。
我站在罩子外头,手按在台边,按得指节发白。
我想喊他别走了。
可我喊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连声音也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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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第三步。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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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不来。"裴霖说。
"他在进。"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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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步。
伞面上的符,亮了一点。
第五步。
阵压下来,压得他膝盖一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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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停。
伞往前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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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步。
第七步。
他的左手扶着伞柄,右手垂在身侧。
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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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步。
他咳了一声。
很少的一口血,从嘴角下来,被他用袖子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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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步。
第十步。
伞骨开始响。
很细的响声,像有人用指甲刮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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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步。
那把伞的伞面上,符烧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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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步的时候,他站到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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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裴霖说。
"没有什么不可能。"谢无咎说,"你这阵,是我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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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霖看着他。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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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伞的图样,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
"三百年前,我给你阵,给你图样,是让你活。"
"我知道。"
"那你现在拿它来对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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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把伞举高了一点。
"因为你要杀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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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静了一下。
灯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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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裴霖说,"你守了三百年。"
"嗯。"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你也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
"你比谁都清楚,雷不该存在。"
"我清楚。"
"那你为什么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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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嘴角还有血。
"因为我不清楚,"他说,"你有什么资格替所有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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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数过死了多少人。"
"没数过。"
"我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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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数过。"谢无咎说,"三千年,你一道一道地数。"
"嗯。"
"那你数过活着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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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霖沉默了。
"数过。"
"数过多少?"
"三千年,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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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活着的那一半,"谢无咎说,"他们想不想让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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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问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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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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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凭什么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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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我见过。"裴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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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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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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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的伞,"啪"地一声,断了一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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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根。
第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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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单膝跪下去。
伞还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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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他说。
"嗯。"
"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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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
他的背对着我,撑着那把破了三根骨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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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半息?"
"我撑不住了。"他说,"最多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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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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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问过他,那天在阵里走,是什么感觉。
他说,像走在一条很窄的桥上,桥底下是空的。
每走一步,桥就短一寸。
他说,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想过回头。回头就是门外,门外没有阵,没有雷,没有人要他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往前走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门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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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殿里,看着他走。
第一次,我从雷的那一边,看到了人的这一边。
三千年来,我一直在云上。云上看人,人很小,小得像一粒灰。
如今他就在我眼前,一步一喘。
我才知道,人不是小。
人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攥在手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不动了,还要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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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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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息。
三百年前,我也是慢了半息。
就那半息,一个人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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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身,往台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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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在我身边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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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自己会死。
光从四面压过来,热得像有人在里面烧。
我想起雷部落雷的声音。
原来从底下听,是一样的。
一道雷落下来,底下的人听见的也是这个——先是一声极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三千年来,我一直在云上。
如今我在底下。
光。声音。热。
我什么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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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
很细,很长。
像一根线绷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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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第三步的时候,我听见谢无咎的声音。
很远。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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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了台上。
一把抓住阿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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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殿里所有的灯,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