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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归客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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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风硬。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半块亮。苏雁音坐在炕沿翻族谱,纸页泛黄,指尖划过“景字辈”“同字辈”的名字,都是些没见过的先辈。沈归鸿站在凳子上擦窗玻璃,哈气冻在玻璃上,白蒙蒙一片,他擦一下就回头笑一下,像只忙活的大猫。
“别翻了,眼睛不疼啊。”他跳下来,搓了搓冻红的手,“刚蒸的粘豆包,豆沙馅的,吃两个去。”
苏雁音刚要起身,院门“叩叩”响了两声。
是乡邮员,骑着绿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包,冻得鼻子通红:“苏同志,有封海外来信,南洋来的!地址写得老,转了好几个邮局才摸到这儿。”
信封是泛黄的牛皮纸,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用繁体写着“苏门雁音后人亲启”,落款是“南洋苏同和”。
苏雁音心里猛地一动。
五爷爷。
外婆生前偶尔提过,太爷爷那一辈有个老五,叫苏同和,十八岁闯南洋去,一走就没了音讯,算下来快六十年了。
她拆开信,纸上是瘦硬的小楷,字字工整。
说自己年近八十,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一辈子漂泊在外,临了总想落叶归根。托人在国内寻了好几年,才打听到苏家只剩这一支,问若是方便,能否容他回来,守着苏家的老院子,死了也能葬进祖坟。
信末写着:“毕生弄历算,半世误因果。愧见列祖,唯求一抔故土。”
“五爷爷要回来?”沈归鸿凑过来扫了一眼,立刻就说,“那还用说?接回来啊。西厢房朝南,阳光好,我今儿就收拾出来。被褥晒两回,保证暖乎。”
“他一个人?”
“信里说就一个人,带口箱子。”苏雁音捏着信纸,指尖有点发沉,“外婆说过,五爷爷年轻时候可精神了,本事大得很,怎么会……”
“老了呗。”沈归鸿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在外头漂一辈子,哪有家里好。咱收拾屋子去,后天就到省城火车站,咱去接。”
接人那天,风很大。
火车站出口人潮涌动,苏雁音一眼就看见了他。
老人穿件藏青色的棉袍,洗得发白,领口补着补丁,手里拎着个牛皮旧箱子,铜锁都磨亮了。拄着根拐杖,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脸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口井,站在人群里,像株风干的老槐树。
看见苏雁音举着写着“苏同和”的牌子,他愣了愣,随即快步走过来,脚步有点跛,却走得很稳。
“是雁音丫头?”他声音沙哑,带着点南洋口音,眼睛上下打量她,眼眶慢慢红了,“像,真像你太奶奶。”
车上,老人话不多,就看着窗外往后倒的田野和村庄,眼神里带着点恍惚,像在看一辈子的岁月。
沈归鸿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瞟一眼,特意把暖风开得足,还把保温杯递到后座:“五爷爷,喝点热水,红糖姜茶,驱驱寒。”
“哎,好,好孩子。”苏同和接过杯子,粗糙的手指碰着杯壁,点了点头。
回到老院子,西厢房早就收拾妥当了。
新糊的窗纸,新晒的被褥,炕烧得暖烘烘的,桌上摆着新买的茶壶茶碗,连夜里起夜的手电筒都准备好了。
苏同和放下箱子,屋里转了一圈,手指摸着炕沿的木纹,半天没说话。
最后叹了口气:“真好。”
“比我南洋那空宅子,强百倍。”
晚上包饺子,白菜猪肉馅。
沈归鸿擀皮,苏雁音包,苏同和坐在炕沿上看着,时不时递个饺子皮。老人手很稳,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拨罗盘磨出来的。
“五爷爷,您在南洋,做什么营生啊?”沈归鸿随口问。
苏同和笑了笑,指尖捏着饺子皮,边缘捏得齐齐的。
“还能做什么。吃老祖宗的饭。”他说,“咱们苏家祖传的是命局流,看人的命格。我十八岁出去,遇着个南洋的老华人,是历算宗的传人,看我根骨还行,教了我一身算日子的本事。”
“那些年华商多,开矿的、跑船的、开铺子的,都爱找我择日子。开业、航运、嫁娶、下葬,我一张嘴,说哪天好,哪天就顺;说哪天凶,哪天准出岔子。”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慢慢就攒了点家业,也攒了点狂气。觉得历算宗的本事,算尽了时间节律,就能躲开所有因果。不信那个反噬的理。”
苏雁音包饺子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历算宗。
专看时间维度的节律,算吉凶宜忌,算时辰窗口。都说历算宗的人最会趋吉避凶,可也最逃不开反噬——算得越准,改得越多,因果缠得越重。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苏同和自嘲地笑了笑,“后来就遭报应了呗。”
“头一个媳妇,娶了一年,生娃的时候产难,大人孩子都没保住。第二个,跟我去槟城,路上船翻了,落海没找着。第三个,好好的在家里,遇着劫匪,一枪就没了。第四个,最安稳,陪了我五年,一场急病,说走就走。”
他顿了顿,指尖的饺子皮都捏皱了,“四个,都没留下一儿半女。我才怕了。”
“历算宗的祖师爷说过,算尽天时,必夺天和。我年轻时候不信,觉得是自己算得不够准。等四个媳妇都没了,我才懂——你算准了日子,改了别人的因果,这份债,总得自己担着。”
“中年我就封了罗盘,烧了黄历,再也不碰任何算局的事。守着个大空宅子,一个人过了几十年。”
“老了,就想回来。”
“死在外面,成了孤魂野鬼,对不起列祖列宗。”
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沈归鸿赶紧打圆场:“五爷爷,回来就好了。以后就在这儿住着,天天吃饺子,我给您烙饼吃。”
苏同和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开了朵菊花。
“好,好。”
吃完饺子,沈归鸿收拾碗筷去厨房。
苏同和坐在炕沿,看着苏雁音,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丫头,你身上络蚀不轻啊。”他说,“你们命局流看人命,最耗神魂。你是不是还动不动就下地脉、扯丝络?”
苏雁音点点头。
“没办法。遇上了,总不能看着。”
“傻丫头。”苏同和摇摇头,从箱子里翻出本旧书,蓝布封皮,写着《历算日要》,“历算宗的法子,笨是笨点,但管用。”
“不用你去碰丝络,就调你自己的行止。每日辰时玉堂值日,就这会儿开窗透气,喝杯热茶,能卸夜里的沉气;戌时天闭,就别出门,别耗神,早早安歇。逢破日就少管事,逢危日就多静养。”
“顺着时间的节律走,该歇的时候歇,该动的时候动。不用硬扛,也不用强撑,身上的络蚀,慢慢就卸下来了。”
他把书推过来,“这是我一辈子记的心得,不是什么神通,就是些过日子的法子。你照着来,比你硬耗着强。”
苏雁音接过书,指尖摸着粗糙的封皮。
里面字字都是经验,都是一辈子踩坑踩出来的教训。
“谢谢五爷爷。”
“谢什么。”苏同和笑了笑,看着窗外的月亮,“咱们苏家的人,天生就吃这碗饭,天生就担这份罪。”
“我年轻时候不信邪,绕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得认。”
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沈归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小时候听的童谣。
苏同和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点。
“丫头,你找的这个男人,不错。”他低声说,“命局稳,心也正。能扛事,也能疼人。”
“咱们干这行的,一辈子跟因果打交道,最难得的,就是身边有个稳当人。”
苏雁音脸微微一红,转头看向厨房。
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映着沈归鸿忙碌的影子。
是啊。
她看了一辈子幽络丝痕,看了无数吉凶祸福,最幸运的,就是身边有这么个人。
不懂什么历算命局,不懂什么地脉丝络,就会踏踏实实包饺子、烧炕、暖手,就会站在你身边,替你扛着所有的沉。
夜里,院子很静。
苏同和的房间还亮着灯,老人大概在擦那只旧皮箱。
里面装着半辈子的荣华,半辈子的孤苦,和一辈子还不清的因果。
苏雁音靠在沈归鸿怀里,翻着那本《历算日要》。
“五爷爷也挺不容易的。”她轻声说。
“以后有家了。”沈归鸿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咱们陪着他。”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院子里。
落叶归根,
旧人归家。
一段漂泊了六十年的因果,
终于落回了这片故土。
而苏同和带回来的,除了历算宗的本事,还有南洋几十年的见闻,和一些沉在海面下的,更老、更远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