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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成化钉 在老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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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院子住到第三天,苏雁音总算缓过来大半。
上午太阳好,沈归鸿把西厢房的炕烧得暖烘烘的,抱了两床被子搭在院中的绳子上晒。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风一吹,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苏雁音搬个小马扎坐在廊下,手里捧个烤红薯,慢慢剥着皮。
“西边的气,还是有点沉。”她忽然开口,望着村西的方向,“像底下压着块石头,没完全掀起来。”
沈归鸿正抖被子,闻言回头笑了笑:“哪能一下清干净。百年的陈货,总得慢慢散。你呀,就别操那份心了,好好歇两天。”
他走过来,把烤红薯最甜的那勺瓤挖下来,递到她嘴边,“刚从灶膛里掏的,蜜薯,甜得很。”
苏雁音张嘴吃了,糯甜的薯肉顺着喉咙暖下去。
她也想歇,可幽络丝痕从来不由人。你不找它,它有时候自己会冒出来。
下午沈慎就开车来了,车屁股后面扬着一路尘土。进门就蹲在台阶上,拧开军用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半壶,抹了把嘴:“出事了,李家村。”
李家村就在老义庄正西五里地,是这一片最大的村子。
“这两天邪门得很。”沈慎掰着手指头数,“村里的牲口,猪羊牛,没毛病就是不吃食,一天天掉膘;上岁数的老人,个个嗜睡,一天睡十几个时辰,醒了也迷迷糊糊;更邪的是小孩,半夜三更集体哭,哭的点都一样,丑时准哭,哭半个时辰自己停。”
“村里老人说,是地底下压着的东西醒了。我一琢磨,肯定跟咱们前两天解的锁脉钉有关系。表层的钉拔了,深层的老东西开始往上冒了。”
苏雁音手里的红薯皮慢慢攥紧了。
她猜的没错。
底下还有老的。
而且比光绪那批,沉得多。
当天傍晚三人就去了李家村。
村子坐落在土岗上,炊烟袅袅,看着和普通北方村子没两样。可一进村口,苏雁音就微微皱了眉。
不是凶,是困。
整个村子的人居丝络都蔫蔫的,像被霜打了的庄稼,提不起精神。地脉深处,一股灰蒙蒙的气慢慢往上渗,丝丝缕缕缠上各家各户的房基,缠上牲口栏,钻进小孩的被窝。
不是怨气,是更沉、更钝、更古老的困气。
像沉睡了几百年的巨兽,翻了个身,呼出的气都能让凡人打不起精神。
村西头有片荒坡,长满了老槐树,树身都歪歪扭扭的,长得极慢。村里老人说,那地方叫“兵坟洼”,早年间死过兵,都埋在那儿,多少年都没人敢去开荒。
苏雁音站在坡顶,微微闭上眼。
眼力顺着坡往下探,土层八尺深的地方,横着一排锈迹斑斑的大铁钉,比义庄底下的粗一倍,钉身刻着扭曲的回纹,钉头深深扎进地脉里。每根钉子上都缠着灰扑扑的丝络,朽得快断了,却还死死扣着地脉的节点。
数了数,一共九根。
“是成化年间的。”她睁开眼,语气很肯定,“钉身的回纹是明初的样式,比光绪那批老了四百年。”
“当年应该是这儿出了兵祸,死了不少人,怨气沉在地底。当时的术士怕怨气冲村,就钉了九根锁脉钉,把整片地脉钉死,连带着怨气一块儿封在底下。”
“表层光绪的钉子是后来补的,相当于在死结上面又加了一道箍。咱们把上面的箍拆了,底下的老钉就吃不住劲了,开始松了。”
沈慎咂了咂嘴。
四百年的老账。
还真是一层压一层,清了旧的,还有更旧的。
“能查着来头吗?”他问,“我回去翻县志?”
“不用。”苏雁音指着坡下的老槐树,“树底下应该有碑。当年布钉的术士,多半会留个记。”
两个工人下去挖,没半个时辰,果然在最大的那棵老槐树根底下,挖出一块青石碑。碑面剥蚀得厉害,字迹模糊,凑近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成化十三年”“戍卒哗变”“葬于坡下”“钉九枚以镇地脉”几行字。
落款处,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苏雁音心里咯噔一下。
沈归鸿也看见了,转头看她。
“苏家的人?”他低声问。
“不好说。”苏雁音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模糊的“苏”字,“永乐年间先祖布城锚,成化年间离得不远,说不定是苏家的后人,也说不定是别的姓苏的术士。”
可她心里隐隐觉得,就是苏家的人。
钉脉的手法,回纹的样式,和城锚分脉的纹路,太像了。
晚上借住在村支书家,土坯房,烧着土炕,暖和是暖和,就是烟味重。
苏雁音靠在炕头,闭着眼揉太阳穴。
神耗得厉害,四百年的古丝络,又埋得深,看一眼都费眼力。额头上隐隐作疼,是络蚀又上来了。
沈归鸿端了盆热水进来,拧了毛巾,给她擦脸。又把她的脚拉过来,泡进热水里,水温刚好,烫得人浑身发酥。
“不行就明天回去。”他蹲在炕边,手掌按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揉,“让沈慎先盯着,等你缓过来再说。四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没事。”苏雁音摇摇头,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就是有点费神。底下的钉是苏家的路子,我来解顺手点。”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顿了顿,睁开眼,“先祖当年既然布了城锚,为什么不在这儿直接引分脉,反而用这么狠的锁脉钉?”
“肯定是有难处。”沈归鸿语气很平,“就像刘墨轩,谁不知道共生阵好?可当年没条件,只能走险招。”
“一辈人有一辈人的难处。咱们不能站在今天,挑前人的理。”
苏雁音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话别人说,她可能觉得是宽慰。可沈归鸿说,她信。
这人从来都是这样,不评对错,不唱高调,就踏踏实实站在你身边,帮你扛着,替你想着。
像块温温的压舱石。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
先是一个,接着两个、三个,很快连成一片,此起彼伏,都在丑时的节点上。
苏雁音脸色微微一变。
老钉的松劲,比预想的快。
再耗几天,等钉子彻底松脱,底下困了四百年的困气一冲,全村的人都得跟着昏睡,醒不过来。
“明天得动手。”她低声说,“不能等了。”
沈归鸿揉着她太阳穴的手顿了顿,没说反对的话。
只说了句:“行。明天我下去,你指挥。”
“别硬撑。”
“有我呢。”
窗外的哭声慢慢停了。
村子又恢复了寂静。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炕上。
苏雁音靠在墙上,沈归鸿蹲在炕边,还在给她按揉着手腕。
屋里很静,只有外间屋的座钟,滴答滴答走。
四百年的老钉,四百年的旧账,明天就得动手去拆。
可谁也不知道,九根成化钉的底下,还压着什么更古老的东西。
会不会,又是一层,想都不敢想的陈年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