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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迁骨 入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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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城南片区的扩建工程动了工。最先启动的是一片荒弃的老坟地,碑歪草深,大多是清末民国的无主坟,规划要改成社区小学和街心公园。周边居民盼了好几年,都说这是积德的好事。
工程队进场清表,刚动了第一排坟头,怪事就接上了。
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凶兆,全是细碎磨人的不顺。挖机天天出小故障,不是油管堵就是履带卡,修好了转天又坏;工人总崴脚、闪腰、丢工具,巴掌大的扳手说没就没;晚上守夜的人总听见身后有沙沙声,回头看,只有风吹荒草。
工头以为是犯了土忌,杀猪放炮都试过,没用。事情辗转报到街道,最后落到了沈慎手里。
他带着苏雁音去的那天,阴天,风卷着草屑在坟地里打旋。
苏雁音沿着坟茔慢慢走了一圈,数了数,一共七座,按北斗的阵势排开,首尾相接,丝毫不差。
“是城锚的南部分络。”她站住脚,声音很轻,“当年先祖布镇力的时候,南边地脉散,怨气压不住,就借了七具无主尸骨,摆成阵,借着阴气镇住南边的散碎因果。”
“这一挖,阵破了。”
沈慎皱着眉。
他当然知道工程的分量。周边三个老小区,几千户人家,孩子上学要绕三公里去别处,老人连个遛弯的地方都没有。小学和公园,是盼了多少年的民生事。
可坟一迁,南边半片城区的镇力散了,细碎的因果乱起来,鸡零狗碎的倒霉事会散进千家万户。
哪边更重?
没人能算得清。
“就没有别的法子?”他问。
“有。”苏雁音想了很久,“迁骨,不迁阵。”
“南边岗子上有片防护林,地势高,脉也稳。把七具骨殖按原顺序迁过去,碑也按原样立,阵势不变,就能把镇力引过去。”
“肯定不如原来稳,会散出去不少碎波。但总比阵破了全炸开强。”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慎去协调民政、街道和工程方,对外就说按政策统一迁葬到公益墓地,没人知道内里的讲究。
选了寒露后的阴天,七具骨殖,一一装在小木棺里,按原顺序排列,工人抬着,慢慢往岗子上迁。
全程安静,没放炮,没念经,就像寻常的迁坟。
走到半路,抬最后一具的工人脚下一滑,小木棺晃了晃,里面的小墓碑歪出来,磕在石头上,摔掉了一个角。
工人赶紧扶起来,擦了擦泥,重新放好。
没人把这点磕碰放在心上。
骨殖重新下葬,按原位摆好,断角的墓碑也立了回去。
填完最后一锹土,苏雁音站在坟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风停了。
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老坟地抽出来,慢慢落到了这片岗子上。
虽然弱了几分,偏了几分,到底是稳住了。
老坟地很快推平了。
小学和公园的工程推进得异常顺利,挖机不卡了,工人不摔了,工期比预定还提前了半个月。
南边半片城区的波澜,也顺着那点磕碰,悄无声息散了开来。
都是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散在各行各业,各家各户。
菜场卖菜的李婶,之前摊位在最里面,生意淡,还总被城管追着说占道。迁坟之后菜场重新招标摊位,她抽到了门口的黄金位置,生意一下火了一倍,儿子大学的学费没几天就凑齐了。她天天跟人念叨自己运气好,祖坟冒青烟。
她不知道,自己的财运,是顺着散掉的镇力,轻轻飘过来的。
开打印店的小周,本来谈妥了街道的年度打印业务,几万块的单子,眼看就要签合同,临了换了个主任,新主任有自己相熟的店家,生意黄了。他窝在家里郁闷了半个月,天天骂自己没用。
他不知道,前一个接下这单的店家,垫了几万块钱耗材款,到年底都没要到账,差点关了门。他以为错过的财运,其实是躲过一个坑。
住在老坟地旁边三楼的林家,小孙子从三岁起就常年咳嗽,跑遍医院都查不出毛病,药吃了一堆也不见好。迁坟之后没俩月,孩子咳嗽慢慢好了,开春之后跑着跳着,连感冒都少了。家里只当是孩子长大了,抵抗力强了。
没人知道,之前他家窗户正对着坟阵的边角,常年压着点阴气。阵一迁,气散了,孩子自然就好了。
还有个读高中的小伙子,周末骑车去同学家,平白无故轧到块石头,摔了一跤,磕掉半颗门牙,嘴肿得像包子。他坐在路边骂了半天倒霉。
他不知道,那天他本来约了人去校外打架,就因为这一跤耽误了半小时,对方等不及走了。架没打成,也就没被后来赶到的派出所抓住,不然记过处分,连高考都受影响。
这些事,有喜有忧,有得有失。
散在城南的大街小巷,藏在每个人的日子里。
没人往迁坟上想,没人知道自己的人生,被几十里外七具陌生的尸骨,被一块磕掉角的墓碑,轻轻拨动了一丝方向。
苏雁音是在一个月后,跟沈归鸿散步到岗子上,才看见那块断角的墓碑。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残缺的碑角。
“就是这儿偏了。”她说,“所以散出去的气,比预想的多了点。”
沈归鸿站在她身边,望着山下的城区。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是坏事吗?”
“不好说。”苏雁音轻轻摇头,“有倒霉的,就有走运的。有躲过祸的,就有错过福的。”
“以前总觉得,镇得越稳越好,一点都不能动。现在才知道,太稳了,气就死了。”
“人要活,日子要过,新的路要修,新的房子要盖,因果总得跟着动。”
“动一动,有好有坏,有起有落,才是人间。”
风从岗子上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七座坟静静立在树林里,比当年在老坟地的时候,冷清了些,却也安生了些。
新的阵,新的镇力,慢慢扎下根,接着守着这南边的半城烟火。
沈归鸿伸手,轻轻把她拉起来。
“先祖当年布下这些阵的时候,肯定也知道,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挖掉。”
“嗯。”苏雁音点点头,“他们布的不是永远的镇,是一世的安稳。”
“到了下一辈,有下一辈的法子。”
“哪能靠着几块石头、几具尸骨,守千秋万代。”
两人慢慢往山下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土路上。
远处的城区里,小学的教学楼已经盖起了两层,公园的花坛也砌出了模样。
孩子们很快就能有新学校,老人们很快就能有新公园。
那些散掉的碎因果,那些细碎的得与失,慢慢都会被日子磨平,被人忘记。
从来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解法。
旧的阵破了,就布新的。
旧的平衡乱了,就慢慢等新的平衡形成。
一代代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守着看得见的烟火,守着看不见的幽络,不求尽善尽美,但求现世安稳。